她捏着茶叶杯的手,逐渐加重力道。
心中的烦躁加剧几分,她想知道这个烦躁感源于何处,却是越想越烦躁……
阿沅从她这里离开的第一天,莞湘辞除了不停的想起阿沅这个人,她觉得自己冷清的生活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她不停的想,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阿沅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有亲人陪伴是不是会很开心。
她也会想,如果她成为阿沅,是不是也会这么开心。
她想到头晕脑胀,脑中涌现很多记忆,一个模样微微模糊的少女笑容。
分不清……这个笑容是谁的。
莞湘辞刚恢复常速的呼吸又越来越慢,她微微抬手,又缓慢沉重的落下,眼眸微睁,难藏疲惫。
缓慢绵长的疲惫感,慢慢包裹莞湘辞的全身。
她的呼吸也慢慢变得悠长,轻缓;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和死了也没区别。
她躺在那张摇椅上已经许久,鲜少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阿沅,是特别的,和那人一样特别。
她带着清亮声音,带着明媚阳光,热切张扬的闯入。
莞湘辞转头,看向太阳已经落山却还未黑的天空;原来……,阿沅才离开一个半时辰。
院门口的门已经悄声合上。
“哈哈哈,姐姐这般漂亮,不笑也是极美的。”
院中早已恢复死寂,她的耳边又轻轻响起阿沅的笑语。
那声音一直在莞湘辞耳边回荡,抬眼却看不到嬉笑的姑娘,眼前的空庭冷寂如坟;
唯这笑声鲜活刺耳,唯有枯影横斜,枫叶簌簌落下,带来极轻的“沙沙——”声。
阿沅的欢声笑语一直在,莞湘辞眼前,却浮现曾经一具具惨死的尸体……
“咳咳……”
黄土小道上,有人趴在树影下轻轻咳嗽;
莞湘辞一路看来,难得看到几个活人儿。
而她看到过的尸体,并不是如此刻意境中这般美好;大多……,是连件儿避体的衣服都没有。
黄土路被晒得焦裂,尘土混着卷曲杂乱的碎发丝袭来。
土路两旁、荒院墙角……
横七竖八卧着一具具或腐烂或残缺的尸体;
灾民生前为求一口粮,易子而食,死后衣物被其他灾民扒走,连这点体面都留不下。
孩童蜷缩如虾,小手还攥着一把黄土,皮肤皲裂得像老树根,瘦得像骷髅架子躺在地上,赤裸的身子沾着泥灰。
孩童还有口气,别的灾民上前,不知将孩童拖拽到何处。
反正不见了踪影,也无人寻迹。
有老人仰躺着,眼窝凹陷却圆睁,似在凝望那无云枯天,赤瘦的胸膛早已没了起伏。
偶有几只秃鹫落在尸体上,啄食的声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衬得这片土地愈发荒芜。
他们来时赤条条,未带一物;
走时依旧赤条条,不携一缕。
生前忍饥挨冻、争食抢衣,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
到最后赤裸裸与黄土融为一体,慢慢也化作一捧黄土。
周遭只剩苍凉与荒诞。
风过无痕,尸身渐凉。
似这世间从未有过这些人,只余下无边死寂。
枯骨被世道翻涌的浪潮裹挟着,漫过这片破碎的山河……
“哈哈哈……,当真都是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去啊……”
莞湘辞轻轻勾起嘴角,笑容苦涩无力,死寂眼眸不见泪;不知是在嘲讽,还是在悲戚。
或许……,她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太阳不过东升西落,人生不过生老病死,可她看这世间千万百姓,都在努力的活着;
她不明白,每个人都为什么这么努力的活着……
“汪汪汪!”
院外传来刺耳的狗叫,
“便宜卖咯,便宜卖咯,先尝后买,不好不要钱!”
刺耳的狗叫声还没结束,又传来一阵喧嚣的叫卖声;莞湘辞烦躁的皱眉,眼底浮现浓烈的厌烦。
“吱呀——”
正这时,院门被推开……
阿沅探出半个脑袋,眼波清亮,如浸寒星,澄澈动人;她转了转眼眸,往院子里环顾一圈。
莞湘辞恰在此时抬眼,便撞进一双清亮眼眸里。
阿沅只探出半个身子,鬓发微乱,眼睛却格外耀眼夺目;
她轻轻转着眼珠,好奇地往院内四下打量;
瞳仁里映着蓝粉色天光,亮得纯粹,像未经世事的小鹿,怯生生又带着几分灵动;
这模样落在莞湘辞眼底,竟让周遭一时都静下来。
院外的狗叫与叫卖声全然被她忽视。
莞湘辞的眼中只是阿沅的模样、声音、动作……
“嗨,你好!还得我吗?”
阿沅歪头浅笑说时,轻轻对莞湘辞点头。
莞湘辞还在迷茫和低沉中,阿沅甜美轻快的声音已经传来。
不知为何,莞湘辞格外觉得不知所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比她的脑子先做出反应的,是她的头——
在阿沅说完话两秒后,她轻轻点头。
得到莞湘辞的回应,阿沅眼中浮现明显张扬的喜悦; 但她仍是轻轻推开院门,踏入院中。
她身侧仍挎着一个篮子,但里面装的不再是花。
莞湘辞视线移动,从阿沅的眉眼转向她身侧的篮子上,里面飘出淡淡烙饼香。
阿沅全然没有察觉莞湘辞的视线,但却刚好顺着莞湘辞的视线,举起手中的烙饼,欣喜的声音响起:
“我猜你还没有吃饭,这是我祖母做的一点儿饼,要尝尝吗?”
莞湘辞的视线从篮子又转向阿沅的眉眼,仍是那般清澈耀眼。
她没听到阿沅在说什么,只是一直盯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阿沅对她的视线全然忽视,一边朝着莞湘辞靠近,一边打开盖在篮子上的布。
她站定在莞湘辞面前,卷起一张烙饼递给莞湘辞。
她的动作随意轻松,大大咧咧却充满朴实的气息,她递出的这张饼与莞湘辞周身的气息截然不同。
莞湘辞愣了两秒,脸上带着冷淡浅薄的笑。
她盯着饼看了两秒,缓缓抬手接过了饼。
拿着手中的饼,她低头盯着打量,带着几分好奇;她还未抬眼,已经察觉到阿沅炙热期待的眼神。
”呲……,哗……“
在阿沅期待的眼神中,她轻轻将烙饼放嘴里咬了一口。
烙饼酥脆,随着莞湘辞缓缓合上的牙,在她口中碎开,却并不扎嘴;
嘴外边儿的些许渣滓掉落,落在她淡紫色的衣裙上,格外显眼。
莞湘辞嘴里嚼着烙饼,将手里剩下的饼垫放在一旁的茶盏上,缓缓低头看向衣裙上的碎渣。
还没等她有所动作,阿沅先一步做出反应——
她附身拿篮子上的帕子,在莞湘辞身前挥甩两下,拍掉莞湘辞深浅的碎渣。
莞湘辞望着她的动作,冰冷的面容下藏着无措与慌乱;她僵愣好几秒,身体本能的僵硬。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阿沅已经换了动作——
阿沅从袖子里扯出一根手帕,轻轻铺在莞湘辞身前,声音轻快开口:
“瞧!现在就可以好好吃烙饼啦!”
莞湘辞愣愣的移动视线,落在阿沅的篮子里,里面其实只有两块小饼;
她刚刚吃的,是最大最酥的一块……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
“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在莞湘辞轻声念诗之际,阿沅又从袖子里扯出一根帕子。
此为两人相识第二天,莞湘辞说话最多的时候,也是唯一有笑容的时候。
她笑起来,格外不一样……
阿沅望着莞湘辞的眉眼,手中帕子轻轻滑落,无声坠地;
她毫无察觉,仍是呆愣望着莞湘辞。
两人今天第二次见面,此前一直冷着眉眼,周身像裹着一层霜;
她的眼神淡得没半点温度,连说话都轻得像风,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活脱脱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像,旁人畏惧她的眼神,之前阿沅从未注意。
“有只呆雁。”
莞湘辞轻飘温和的声音响起,阿沅猛然拉回思绪;四处张望问道:
“在哪儿呢!?”
此刻,莞湘辞唇角仍轻轻向上弯出个浅弧,眉梢也松些,褪去昨日冷硬。
眼尾微垂,之前的寒星眼眸,忽然盛着些许细碎的光,柔如清泉流水。
那笑很淡像初春化冻的雪水,清冽又温柔,慢慢冲淡周身的寒气;那般仙姿,却多了几分烟火气的轻;
像寒梅映雪,清冷里藏着惊艳。
清风缓停,她的发丝停止晃动,模样更加清晰;此时风也呆呆的望着她。
“轻轻的……飞走了。”
莞湘辞轻声回应,又浅声问道:
“手帕怎得掉了?”
阿沅将莞湘辞的询问听了个模模糊糊,立刻弯腰捡起帕子,惊喜喊道:
“你居然笑了耶!你笑起来真好看!”
莞湘辞还没反应过来,阿沅咋咋呼呼的称赞已经闯入她的耳中。
莞湘辞愣了好几秒,却是慢慢收敛了笑容;
她微微低头,避开阿沅炙热的视线,低头轻咳一声,又慢慢浮现冰冷和隐匿的不安开口:
“是吗?我不觉得,我不喜欢笑。”
如此明晃晃的拒绝,阿沅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恼怒和尴尬;
她轻飘飘的莞尔一笑,歪着头天真清澈的望着莞湘辞,欢快洒脱回应:
“姐姐这般漂亮,不笑也是极美的。”
莞湘辞的耳边响起一阵很轻的耳鸣声,偏在阿沅的欢笑声中,还能听得那般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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