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一偏,那道粗足便缩回了沟里。
陆铮没追着探头。他指了指刚才被扣住的路沿:“再照一下下面。别照它的壳,照后脚。”
程岳接过队员的灯,压低灯头。
护栏底下露出半截灰黑色腹部。虫的后足踩着沟壁,前足钩在路沿,身体斜着撑起。光扫过去,它往后缩,前足却没松,爪尖刮下一点水泥粉。
陆铮看了片刻。
“它得在这儿挂住,才能往上顶。”
“车轮转进来时,就从这儿冒头。”程岳说。
“要是让它上来呢?”
程岳先看陆铮的腿,又看路沿。
“你不能站到轮子那儿去。左边这块可以退,过了栏柱,我们能接住。”
陆铮沿着他指的方向看。栏端有一段平路,后面连着路障灯;前面那块白线外,水泥已经被虫爪剥掉了边角。他用鞋底擦了一下脚边的碎石,没有越过去。
“我先回车一趟。回来用东西试,别让人下沟。”
马骏还守在货车旁,见他回来,忙把副驾门推开。
“说好了?”
“说了退路,还没动手。”陆铮坐进去,将斧头放在脚边,“袋子给我。”
马骏递来厚爪虫样本,等陆铮处理好吃下,又分给他一半饼干。
“你到底怎么咽得下?”
陆铮缓过那阵热意,重新握斧。手指不抖了,腿挪一下仍疼。
“刚才要不是靠它,我连斧头都提不稳。”
马骏不再问,把水放到他够得到的地方。
下车前,陆铮朝白线指了指:“车别过去,等路清出来。”
“你清你的,我守我的。”
程岳已让人拿来一个空塑料桶和一截绳子。绳从桶把手穿过去,另一头留在栏柱后。
“装卸那边常用这个牵空东西?”他问。
“能拉回来就行。”陆铮伸手试了试结,“先不用扔太远。”
队员将桶放到沟口前,退回灯下。陆铮把斧柄靠在右腿旁,沿绳往后拖了半步。
桶底刮过水泥。
沟下那道粗足突然伸出,压住了桶沿。
塑料发出一声脆响,半边桶壁凹了下去。
陆铮没加力,松开一点绳,让桶停住。
厚壳虫探出头,后足抵着沟壁,前足按住桶,却迟迟没往上爬。另一只前足在空处抓了抓,又扣回原来的路沿。
“它只守这块沿,不肯追。”陆铮松开绳头,换到桶侧面。
他捡起绳头,往侧面走了一步。
“得让它换一下抓的地方。”
程岳叫队员移开灯,站到另一侧能够看见沟口的位置。
“绳松了就退。你退进来,我们开枪。”
陆铮应了一声,把绳交给栏柱后的队员,自己走到桶的侧后方。
白线内的路面还算平。右脚能踩实,左脚只需扶住身体,不用往深处蹬。他将斧头握低一点,先试着抬起手臂。肩上仍酸,却已能把斧刃停在自己要的位置。
绳子往侧面收。
桶在虫足下歪倒,受挤的桶壁弹开,滑出去一截。
厚壳虫前足一松,向着滚开的桶抓去。那只粗足扣到了更靠外的裂口,另一只也跟着挪动。它的头抬起来,背壳撞过护栏底部,刮得铁栏直响。
陆铮没有迎着头砍。
桶被往后拉,他也退了半步,把可以抓住的东西留在面前。
虫的后足蹬沟壁,半个身子爬了上来。腹部还悬在沟口,它先撑住右侧前足,再抬左足去按桶。
陆铮等的那条缝露出来了。
他抬斧,用斧背敲在伸过来的左足外缘,往旁边拨。粗足擦过斧柄,朝他的肘弯勾来。
左前臂的皮肤绷紧。
陆铮将手臂斜着送出一点,让爪尖擦向外侧,右脚随即往后收,没用肩膀硬顶那股力。足爪刮开袖口,硬化的皮肤上留下浅白一道。
就在这时,旁边沟口探出一颗小虫的头。
枪声从侧后方炸开。
小虫倒回沟底。程岳没有朝陆铮所在的位置扫射,手里的枪仍对着旁侧空隙。
桶绳把面前的厚壳虫带偏了,头颈扭向左边,前足却挂在右边的裂口上,身子一时转不过去。
陆铮左臂退回来,解除硬化。
斧刃对准头壳与胸壳之间那条浅缝,他收肘,肩背骤然发力。
短斩落下。
斧刃命中连接处,厚壳虫松了半边前足。陆铮压转短柄,将它从桶边掀开,立即抽斧退回栏后。
挂着路沿的粗足猛地收紧。
他立刻退到栏柱后,绳子也被队员放开。
空桶随虫身歪在沟边,桶底断裂,剩下半边还在颤。
“没事?”程岳问。
陆铮张开左手,又合上。
“胳膊没划开。等它不动。”
他盯着那只挂在裂口的足爪,没有急着靠近。右腕酸得厉害,斧头先垂在身侧。旁边的队员重新照灯,程岳看过沟口,才让人把断桶拉开。
足爪终于从水泥边沿滑下去。
陆铮用斧柄拨了拨头壳。虫没有反应,他才在程岳留出的掩护下接近,手贴到壳上。
“有效样本确认。沟沿甲虫,壳下支撑组织可用于现有硬化能力的同源积累,也可补充储备。”
“取哪里?”
陆铮取下有效样本,装袋退回灯下。
程岳等他退出,朝队员指了指路沿。
“把尸体从转弯口拖开,别下沟。”
两名队员用绳套住虫足,沿路面把尸体拉到灯照得到的地方。刚才被它挡住的沟口露了出来。
陆铮正要把袋口拧紧,内侧忽然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声。
更靠桥面的护栏向外偏了一点。
灯下,一截厚重的背壳顶住栏底,贴着沟壁慢慢上移。
程岳抬手,拦住了正准备挪路障的队员。
陆铮看向旁边那片尚未露出的路面。
“先别放车。里面这只,得换个地方让它出来。”
绳子把断桶拖过来,内侧的虫却没有跟着动。
它仍顶着护栏,背壳一点点挤进两根栏柱之间。铁栏已经歪了,壳却比那个缺口宽,挤到一半便停住,只剩足爪在路沿上反复抠抓。
陆铮把刚取的材料收进衣袋,朝栏端看去。
“这里它过不来。”
“可车得从这儿转。”程岳说。
“让它换个口。”
陆铮沿白线往前挪了两步,程岳跟在他侧后。栏端与下一截水泥隔离墩之间有一段空隙,灯能照到底,沟也在这里拐弯。虫若沿沟壁挪过来,头就得绕出栏柱。
陆铮蹲不下去,只扶住栏杆,侧着身子看。
空隙外是沟,空隙内是一块平整的水泥面。他以脚尖拨开散落的石渣,又看了看自己退回路障的方向。
“桶拉到那边。我在里面等它。”
程岳并没立刻叫人拉绳,而是照过他指的落脚处。
“它上来,你往哪边退?”
陆铮指向栏柱后面。
“不走它面前。右边进,原路回来。”
“不能追下去。”
“我知道。”
队员将绳绕过靠内的栏柱,把断桶牵向宽口。桶沿缺了半边,滚动时总在地上磕一下,原先扣住它的虫爪痕还留在底部。
内侧的甲虫松开了顶栏的前足。
它顺着沟壁往前移,一截背壳从灯光下消失,粗足却仍看得到,依次扣住破损的水泥边。每换一次足,栏下便落一点碎灰。
程岳举起手,让靠近这里的人停在灯后。人行通道那边仍有人慢慢过桥,一个队员守着分隔,另一个站到能够覆盖沟口侧边的位置。
陆铮看着那段水泥面,握斧的右腕又开始发酸。他试着抬肘,斧刃只抬到一半便晃了一下。
程岳伸手挡住他:“别再照刚才那样砍。它上来,你能把自己挪开吗?”
陆铮指向右侧栏柱:“我去这儿,你站左后边。它头冲桶,身体就得横给你。”
程岳照过两人之间的空地,挪到能看清宽口的位置。
“你退进柱子后面再打。绳子交给我。”
断桶擦上水泥面,甲虫的头终于绕出来。它比刚才那只宽,头先朝桶探,后足还贴在沟壁。
程岳将绳收紧,桶忽然停在陆铮脚前。
甲虫前足扣住宽口,向上一顶,整个胸部越过了栏端。陆铮站在桶侧,左手按着栏柱,右腿已经压低。那对夹颚从下方抬向他。
他放开栏柱,向右侧弹了出去。
身后的桶壁咔地合扁,虫头随桶转过去,爬出的半截胸腹便横在了灯下。
陆铮撞到柱后,收住右腿。
“退了!”
枪声紧接着响起。甲虫刚要转头,便歪在宽口外,原本扣住路沿的前足逐渐滑开。
程岳换过角度,枪口始终朝着陆铮身后的另一边。沟底有小虫探出,守侧面的队员立刻将它压回去。
陆铮背贴栏柱,抬起空着的左手,朝程岳比了一下。
那人看见了,才把绳松开。
陆铮抵着栏柱,把斧头换到左手暂时提着。
右腕发酸,刚才落脚时牵动的腿伤也疼起来。他没有往回试跑,只慢慢站直,等那阵牵痛散去。
程岳走过来,先看他的袖口,再问:“还能往后走?”
“能。别让我再蹬一次。”
“不蹬。先清路。”
队员拿绳套住甲虫靠外的足,留着另一段绳给侧面的人,合力把虫身拖离沟口。背壳重重擦过水泥面,刚才轮胎要转进去的那一块终于空了出来。
虫子停止反应后,程岳让队员留出掩护。陆铮取下另一份沟沿样本,与先前那袋一同收好。
程岳让人继续把尸体拉到路障外侧,自己从车轮要走的位置查看路沿。
“这一块裂了,轮子避过去。车头先摆正,不能贴沟转。”
队员把碎石扫开,在裂口边放了一块显眼的废板作记号。另一名队员沿桥面跑出去查看,回来报告近处能走,前方接应还在。
程岳才让人挪开车辆通道的路障。
“一辆一辆来。前车走出转弯口,后车再进。”
陆铮朝灯下的货车挥了挥手。
马骏一直盯着这边,见手势才发动。他把车缓缓开到栏端,没先钻进车道,而是停在队员身后,伸出头问:“哪边有坏的?”
程岳指给他看,马骏看清废板的位置,点了点头。
陆铮把斧头递进副驾,再扶门上车。左腿放平后,他才将两袋材料收好。
马骏探头看了眼被拖开的虫壳:“能转了?”
程岳朝前一挥手:“轮子避开废板,上桥别停。”
他身后的队员重新守住沟边。陆铮坐进副驾驶,扶好伤腿。
“后面的伤员呢?”
“转运车随后走,不用你这辆再拉。”
陆铮点了点头,把车门关好。
马骏先沿手势摆正车头,让前轮避开废板。货车压过转弯口,车身晃了一下,便稳稳开上桥面。
破窗里吹进河风。陆铮把受伤的手臂往里收,回头看了一眼南岸。灯还亮着,另有一辆车正等队员指路,方才的沟口被留在后面。
马骏没回头,只看着前方的车灯。
“北岸高地,到了那边往哪儿拐?”
陆铮拿出手机,点开那条已经听过的语音,没有播放。他看着母亲说出的安置点名称,等路过桥面的指示牌时,抬起头。
“先到接应处。问清了再走。”
对岸的灯火就在挡风玻璃前,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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