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仁跪在父亲灵前。
他已经跪了三天，膝盖早没了知觉。他不记得自己磕了多少个头，灵堂里全是烟，香炉里的香一根接着一根，没人敢断，太监总管李公公每隔一个时辰就进来换一炷新的。
萧怀仁抬起头，看了一眼棺椁，他爹萧成杰就躺在里面。萧元帝萧成杰，大衍王朝的第十五位皇帝。
萧怀仁想，他爹萧成杰这辈子为了皇位，在他父亲萧景帝萧破渊死后，发动兵变，亲手杀死自己的哥哥萧景琰，并且强娶了自己的嫂子云华夫人，就连自己的亲妹妹也当做谈判筹码，送去与北渊和亲，最后被发现在寝宫里自缢而亡。
在他当上皇帝后，刚开始实施民政，广泛听取谏言，把国家治理的很好。但后来，萧成杰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大兴宫殿，征收重税，弄的民怨四起，他又沉迷享乐，不理国事，将朝堂的一切事务交给首辅顾言决断。萧成杰当了十七年的皇帝，在一星期前去世，对外宣称是旧疾复发，不幸殡天。
萧怀仁就是萧成杰和他嫂子云华夫人所生的孩子，除了萧怀仁外，萧成杰再没有其他子嗣，不是生不出，而是无一例外的全部夭折，可能这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出于对云华夫人的亏欠，和自己仅有的一个孩子，萧成杰对萧怀仁关爱有加，早早便立萧怀仁为太子。
“陛下。”顾言站在他身后。顾言是萧成杰最信任的人，早年萧破渊便请顾言当他的老师，教他读书识字，在萧成杰登上皇位后又继续辅佐他，后来萧成杰不问朝政，朝堂之事也都由顾言定夺。虽说是首辅，但实际权力已经超过宰相，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萧怀仁没回头。他知道顾言在，这个老头从三天前就站在这里，像一根柱子。顾言说：“该上朝了。”
萧怀仁说：“顾叔，朕在守灵。”
顾言说：“先帝已去，朝中不可一日无主。”
萧怀仁说：“朕就是主。”
顾言说：“是。但很多人还不知道。”
萧怀仁缓缓起身。他的腿一软，差点摔倒。沈清辞从旁边扶了他一把，萧怀仁看了她一眼，沈清辞低下头，松开了手。
沈清辞自幼父母双亡，是萧怀仁收留她，并安排老师教她学习，沈清辞虽为女子，但是饱读诗书，在处理朝政上的造诣也很高。
“走吧。”萧怀仁说。
大殿上站满了人。文官在左，武将在右。萧怀仁坐上去，发现龙椅比他想的要硬，他低头看了一眼，椅子上虽然垫了一块锦缎，但底下的木头纹路还是硌人。
“有本启奏。”太监总管李公公喊。
一个六旬老头走了出来。萧怀仁认出了他，他是礼部尚书周秉忠。周秉忠说：“陛下顺天继位，按祖制当改年号。臣拟了几个年号，请陛下圣裁。”
李公公把折子递上来。萧怀仁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永昌、泰和、景元。他合上折子。
“不用改了。”萧怀仁说。
周秉忠说：“陛下，万万不可呀，祖制不可废。”
萧怀仁说：“祖制没告诉我，年号改了江山就不丢了。先帝后期昏庸，朕将沿用先帝的年号景和，引以为戒。”
大殿上安静了。顾言在角落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周秉忠缩了回去。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是兵部尚书赵铉。赵铉说：“北境急报。北渊拓跋野在边境集结十万骑兵，违背与先帝的盟约，出兵拿下北境三城，宁城太守吴横，辽城太守薛志勇，漠城太守刘高都已尽数归降北渊。”
萧怀仁说：“镇守北境的秦铁衣，秦将军呢？”
赵铉说：“秦将军在京城。”
萧怀仁说：“他在京城干什么。”
赵铉说：“他在家。”
萧怀仁说：“北渊都快要打进来了，他还在家里。”
赵铉说：“秦将军一直主张与北渊开战，先帝不允，主张与北渊和亲，几年前就被先帝撤了兵权。”
萧怀仁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宣秦铁衣上殿。”
李公公领旨退下。大殿里又安静了。萧怀仁环顾四周，看到了一张张脸，他认得其中一些，这些人萧成杰在位的时候就在，萧成杰不在了，他们还在。
萧怀仁想，这些人像什么，像大殿上的柱子，柱子不会动，柱子只会站着。柱子立了几百年，没人知道它们在想什么。
秦铁衣来了。一个年近五旬的男人，走路没有声音，他穿着旧铠甲，铠甲残留着刀剑挥砍的痕迹，他跪下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怀仁说：“爱卿平身。”
“谢陛下”，秦铁衣站起来，他的眼睛如雄鹰般锐利，脸部还有一道凹下去的疤痕。
萧怀仁说：“秦爱卿，朕请你出山。”
秦铁衣说：“回陛下，臣已年迈，不堪重用，还望陛下另寻他人。”
萧怀仁说：“先帝昏庸，朕知先帝未曾重用秦将军，可现北境岌岌可危，秦将军乃军中大臣，请秦将军莫要推辞。”
秦铁衣说：“臣愿为陛下分忧，只是与北渊开战，臣有条件。”
萧怀仁说：“但说无妨。”
秦铁衣说：“臣要拿回兵权，还要在全国各地招募新军，以及请陛下尽快向全国征集粮草送往云城。”
大殿上炸了。赵铉第一个跳出来：“陛下万不可答应，说不准秦铁衣怀恨在心，还要拥兵自重！”
秦铁衣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萧怀仁。萧怀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顾言，顾言站在角落里，微微点了一下头。
“朕准了。”萧怀仁说。
散朝后，萧怀仁回到书房，沈清辞跟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萧怀仁说：“你觉得拓跋野会打进来吗？”
沈清辞说：“会。但不会只有他一个人打。”
萧怀仁说：“还有谁？”
沈清辞把那卷文书摊在桌上。是一张地图，玄黄大陆的完整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几处关隘和粮道。
沈清辞说：“自萧景帝死后，北渊早就虎视眈眈，南楚又蠢蠢欲动，而南楚一动，东越便可沿水路趁虚而入，北渊若是绕过北境防线，西蜀也可以趁机占据北渊的退路。”
萧怀仁说：“五国一起打，真热闹啊，那你说朕该怎么办。”
沈清辞说：“陛下应该先翻一下国库。”
萧怀仁说：“朕看了，被先帝挥霍大半了。”
沈清辞说：“先帝还给陛下留了个密匣。”
萧怀仁抬头看着她。沈清辞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铜的，很旧，已经生了绿锈。
“这个钥匙是臣整理先帝遗物时找到的。”沈清辞说，“龙椅下面则藏着一个上锁的密匣。”
萧怀仁接过钥匙，走到龙椅旁，低头看了一眼龙椅，那是把硬邦邦的椅子，他从下面取出密匣子，将钥匙插入锁扣中，咔哒一声，锁开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