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死寂了好一阵。
几位长辈盯着桌面上摊开的账目，谁也不敢先开口。
姜振山脸色惨白，胸口起伏，目光死死落在那沓文件上，半晌才找回声音。
“姜晚棠……” 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这些东西，你攥在手里多久了？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用它们来拿捏姜家？”
姜晚棠抬眼看他，语气平静：“二叔，我从来就没有打算用这些东西拿捏姜家。我留着它们，只是想给自己留条退路。只要姜家安安分分，这些东西一辈子都不会见光。可今天，是你先要拿我的旧事来要挟我，逼我交出联姻红利、替姜家担保贷款，我才不得不把它们摆出来。”
“你……” 姜振山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姜婉儿坐在一旁，脸色发白，声音发干：“堂姐，你说得好听。你手里捏着这些东西，不就是想让我们都听你的吗？”
“我要你们听我的做什么？” 姜晚棠反问，“我只是想让各位长辈明白，姜家今天走到这一步，不是我姜晚棠不肯帮忙，是这些年欠下的账，早就把姜家压垮了。我不欠姜家的，倒是姜家，欠着银行、欠着供应商、欠着那些被虚报预算坑过的人一笔又一笔。”
姜婉儿被堵得说不出话。
姜振山强撑着一口气，质问出声：“你一个嫁出去的姜家女儿，从哪儿弄来这些账目的？谁给你的？是不是有人指使你，拿这些东西来对付姜家？”
“没有人指使我。” 姜晚棠语气不变，“姜家的账，做得再隐蔽，也总会留下痕迹。我只是这些年，留了个心眼，把该保存的记录保存下来。至于具体怎么来的，二叔不必追问。你只要知道，这些材料，句句属实，经得起查验。”
姜振山喘着粗气，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姜老爷子打断。
姜老爷子坐在上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振山，够了。”
姜振山一滞：“爸……”
“今天这场家宴，闹到这个地步，还不嫌丢人吗？” 姜老爷子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最后落在姜晚棠身上，“晚棠说得没错。姜家走到今天，是自己的烂账堆出来的，怪不到她头上。你们逼她交利益、逼她担保，逼到她把账目都摆出来，这个结果，是你们自己逼出来的。”
几位长辈低下头，不敢接话。
姜老爷子继续说：“联姻红利，是陆家给晚棠的，如何处理，由她。担保贷款，牵涉陆家，也不该让她为难。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逼她。”
姜振山急了：“爸，那姜家怎么办？资金链断了，账上的窟窿怎么填？”
“账上的窟窿，是你们这些年挖出来的，就该你们自己想办法填。” 姜老爷子语气一沉，“变卖资产也好，谈重组也罢，总归要靠姜家自己，而不是指望从一个刚过门的媳妇身上抠钱。这件事，我不容再有第二个人提。”
姜老爷子的话，在姜家就是一言九鼎。
话音落下，厅内再无人敢反驳。几位长辈低着头，闷声不语。
姜振山攥着拳头，脸色铁青，却也不敢再当着老爷子的面发作。
旁边一位三叔试探着开了口：“老爷子，那…… 那些账目，晚棠手里攥着，总归是个隐患。万一哪天流出去……”
姜老爷子冷冷扫了他一眼：“账目在晚棠手里，那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你们只要本分，不逼她，她就不会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倒是你们，一个个的，先把姜家自己的窟窿补上，别整日想着从别人身上捞好处。”
三叔讪讪地收回话头，不敢再多说。
姜婉儿咬着下唇，小声嘟囔一句：“今天这事，我们算是被拿捏死了。往后想再找堂姐开口求助，怕是再也没有机会。” 没有人接她这句话，厅内只剩一片压抑的安静。
姜老爷子抬了抬手：“今天的家宴，就到这儿吧。都散了。”
众人这才陆续起身，草草收拾，离开正厅。一场精心策划的家族逼宫，就这样虎头蛇尾地收场。几位长辈走出厅门时，脚步都有些仓皇，谁也没再提联姻红利和担保贷款的事。
姜晚棠站起身，把桌面上那沓账目文件，重新收回包里。
她没有多看一眼那些脸色难看的姜家长辈，转身，往厅外走。
陆时衍跟着站起身，走在她身侧。
两人并肩走出姜家老宅正厅，沿着庭院里的青石板路，往院门口走去。
夜色笼罩着院子，廊下的灯洒下昏黄的光，身后，老宅正厅里的灯火，渐渐被甩在身后。
庭院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轻轻落在青石板上。
走出几步，陆时衍忽然开口。
“姜晚棠。”
姜晚棠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他。
陆时衍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声音低低的，却清晰：“你手里的那些账目，不是说能弄到就能弄到的。姜家内部的东西，连他们自己人都未必查得全，你却一桩桩，记得清清楚楚。”
他停了一下，继续开口：“你从嫁进陆家的第一天起，就表现得不像一个任人摆布的联姻棋子。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姜晚棠站在原地，对上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夜风从庭院里穿过，廊下的灯影晃动了一下。
她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是淡淡开口：“陆先生，我是姜晚棠。是姜家嫁给你、和你签了三月婚约的妻子。至于别的，你不必问，我也不会说。”
陆时衍看着她，目光沉了沉：“你不说，我也总会查清楚。”
“那随你。” 姜晚棠应道，收回目光，继续往院门口走去。
陆时衍没有追上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夜色里渐渐走远。
方才她在姜家老宅当众掀翻账目的那一幕，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心底那个疑问，越来越清晰。
这个名义上是自己妻子的女人，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他最初以为的，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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