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差一刻,天还没亮透,江枫已经站在师部后院的镜子前了。
镜子里的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绑腿打得又紧又实——沈问渠连夜找了两个老传达兵,现教现打,才勉强过了关。脚上是一双后跟磨偏了的布鞋,肩上斜挎一个旧帆布包,里头装着几份无关痛痒的公文回执、两个烧饼,还有原主那支驳壳枪——裹了布条,斜插在后腰。
不是中将师长,是师部传达室的老传达兵。
这是沈问渠的主意:传达兵送公文,名正言顺,走遍全营,谁也不会拦。
沈问渠在旁边看着,看一路,嘴张了三回。
"有话就说。"
"师座,"他终于开口,"您一宿没睡。"
"睡了两个钟头,够用。"江枫扯了扯绑腿,"七千二百五十四个名字,我认到了六千九百个。各营的位置,也都记下了。"
沈问渠一时不知说什么,半晌憋出一句:"那……要不要给您配个帮手?"
"配了帮手,还叫什么微服。"江枫背上挎包,推门出去。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走到院门口,他回头补了一句,"晌午我要是没回来,你照旧发你的饷。"
"师座!"
"慌什么。"他摆摆手,身影没进晨雾里,"我就是去点个卯。"
城北大营,三团驻地。
营门口,哨兵抱着枪打哈欠。江枫走近了才看清:这位老兄枪机大开,弹仓里干干净净——莫说子弹,连油星都没有。
"干什么的?""师部传达兵。"江枫晃了晃公文袋,"送三团的领据回执。"
哨兵上下打量他两眼,下巴一抬:"进吧。"
江枫迈过营门,心里给这座军营记下第一笔:哨位枪里无弹,哨兵形同木桩。真有人夜里摸进来,这道营门就是纸糊的。
操场在营盘正中。出操号音刚落,一个营的兵歪歪斜斜站成几列,口令喊得有气无力,像一锅没烧开的粥。
让江枫眼前一黑的,是枪。
操枪之前,全营的步枪就堆在操场边上,开操的时候一拥而上,各人随手抓一支。他伸手拎起两支:一支中正式,成色还新;一支汉阳造,护木磨得露了木茬,套筒上斑斑锈迹。
名义上都叫七九口径——实际两种膛线、两种弹:中正式吃七九尖弹,汉阳造和老套筒吃七九圆弹,后两样说穿了是一路货,都是1888年委员会步枪的仿品。一个连里混装出去,弹道是两码事,操典上没这种打法。可军械处的表册上有——表册上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口径划一。
"两人一组,合用一支,交替操枪!"带队的排长喊。
两个新兵共抓一支汉阳造,你打两趟我打两趟。练刺杀用的是木棍——棍子比枪长,比枪沉,新兵抡得东倒西歪,带队的班长背着手遛弯,偶尔踹哪个新兵一脚。
江枫在操场边站了十分钟,把挎包带子攥紧了,又松开。
十一发子弹喂出来的兵,跟八十多年后的兵,差的不是枪。差的是从粮到弹、从练到教的一整套东西——而那套东西,此刻就装在他脑子里,和那座打不完的仓库里。
早饭号一响,队伍散了。
伙房门口排起长队,一人一只粗瓷碗。江枫排在队尾,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稀粥照得见人影,米粒全沉在底下,得拿勺子捞。轮到他,他端着碗蹲到边上,喝了一口。
满嘴的沙。
他就着那点粥,慢慢地嚼,慢慢地咽。周围的兵一圈一圈蹲着,呼噜呼噜,喝得香甜——对很多人来说,这一碗,就是一天的指望。
"新来的?"旁边一个老兵搭话,"头回喝这粥吧?"
"头回。"江枫说,"这粥里的沙,比俺们村的井水还足。"
老兵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知足吧,好歹粥里还有米。听说了吗,五团那边,伙夫连米汤都刮不出来了。"
"军饷呢?"江枫问,"兄弟入伍仨月,饷是个什么章程?"
老兵的笑僵了一下,左右看看,声音又低了一截:"新兵蛋子,这话可不敢乱讲。仨月没见着饷了,上头说等军政部拨。你要是手头紧,就把饷折给班长'代管',好歹落个整数……"
"代管?"
"嘘——"老兵不再说了,埋头喝粥。
江枫低头看碗底。碗底沉着一层沙,映出一张黑瘦的、年轻的脸。
"三个月没饷",台账里有数。可台账是数字,这一碗粥,是日子。
早饭刚过,江枫按"送回执"的路数,把三团的几个连队挨个走了一遍。
二营六连的回执送到时,正赶上他们连收饭。一口大锅见了底,两个伙夫正拿铲子刮锅巴。连部的文书接过回执,签了字。
"贵连满编多少?"江枫随口问。
"一百单五。"文书头也不抬。
江枫点点头,目光从院子里扫过去。两根晾衣绳横在院中,晾着洗得发白的军装。他一件一件数过去——六十七件。
台账在视野角落里无声展开:
【该连在册105人,实有68人。虚报37名,系连长张慕堂自本年三月起陆续虚报。】
【张慕堂,此刻正在无锡城中聚丰园吃早茶。一屉蟹粉小笼,一壶雨前。】
江枫把回执存根收进挎包,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把"聚丰园"三个字记下了。
连长不在,连副也不在。一个百十号人的连,此刻管事的只有一个文书、一个上士。
他从六连出来,拐过照壁,看见操场角上一出好戏。
一个疤脸班长坐在条凳上,翘着二郎腿。一个新兵捧着铜盆给他端洗脚水,脚下绊了一下,水洒出来几点——
皮带带着风,"啪"地抽在新兵背上。
"眼瞎了?!"
新兵踉跄一下,站直了,不敢躲,也不敢叫。
"上个月的饷,"疤脸班长把皮带绕回手里,慢条斯理,"今儿交上来,班长替你收着。上回二娃子那钱是谁'收着'的?钱收着,人跑了,找谁去?"
旁边几个老兵哄笑。新兵涨红了脸,手往怀里摸,摸出来几个铜板和一张皱巴巴的毛票,手在抖。
江枫走过去,把铜盆从地上拾起来,递还到新兵手里。
"弟兄们都是爹妈生的。"他说,"水洒了,换一盆就是,皮带就不必了。"
疤脸班长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哪来的传达兵,管起老子的班务了?"
江枫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目光平平的,不凶,也不躲。疤脸班长被这么看着,莫名觉得后脖颈一凉——像冬天在野地里,被什么东西远远盯上了。他把到了嘴边的横话咽回去半句,啐了一口:"师部的人,管天管地……"
"老曹。"
一个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一个高个子的上士大步走过来,先冲江枫点点头,再拉疤脸班长:"新兵的饷,师里这几天要过问。你收着,烫手。"
疤脸班长嘟囔了两句,到底把皮带收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上士转回身,冲江枫苦笑:"别往心里去,长官。师部来的?师里……多少年没这么管过我们了。"
"你叫什么?""孙福来。"上士拍拍身上的灰,"三团一营五连的,带新兵。"
江枫看着他。就是这个孙福来——台账里替人顶了四年空额、一个人背四个兵的操、四个兵的岗,饷银领一份。
"好名字。"江枫说,"福气会来的。"
他转身走了。身后,孙福来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晌午前的太阳,把操场晒得发暖。
操课散了,兵们东倒西歪:靠墙根晒太阳的,捉虱子的,蹲在地上赌铜子的,什么样都有。
操场东南角,蹲着一个人。
瘦小,十八九岁的样子,端着一支汉阳造——空枪,枪管上用麻绳吊着两只水壶。他就那么端着,纹丝不动,汗把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
江枫在他身后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那位列兵连枪口都没颤一下。
收枪的时候,那位列兵才发现身后有人,慌得一个激灵站起来——脚上还破着一只草鞋,敬礼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长……长官!"
"多大了?"
"十八。"
"叫什么?"
"陈来福。"
"谁给起的名?"
"俺娘。"那孩子低着头,声音很小,"逃荒那年到无锡,俺娘说,能活着走到这儿,就是福。"
江枫心里轻轻一动。
"打过靶吗?"
"打过。五发。"提起这个,那孩子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中了三发。班长说俺枪打得歪。俺就想,多练据枪,打的时候,就能少费弹。"
一年五发,中了三发。江枫想起台账上那行字——这孩子的据枪,是用两只水壶、一炷香一炷香熬出来的。
"为啥这么用功?"
陈来福憋了半天,声音更低了:"俺爹娘,是民国二十年苏北发大水没的。俺带着妹妹逃到无锡,当兵,有饭吃。长官说,这队伍早晚要跟东洋人打……俺想,真到那天,俺得活着。妹妹,还得俺养。"
十八岁,八十九斤,一年五发子弹。
他想的是活着,是妹妹。
台账在视野角落里轻轻闪了一下:【陈来福。忠诚:极高。】
【缘由:入营十个月,换了四任连长,挨了数不清的皮带。他记着的却是另一件事——师座接师那天,伙房开了荤。他给妹妹捎过信:这支队伍的饭,是干净的。】
江枫站在太阳底下,很久没有说话。
他从挎包里摸出一个烧饼,递过去:"吃。"
陈来福不敢接,两只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
"命令。"
陈来福这才双手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噎得直伸脖子。咬到一半忽然停住,把剩下的半个仔细掰开,用破布包了,揣进怀里。
"留给班里病号的。"他小声说,像是怕人笑话,"刘长根病了三天了,喝不下粥。"
江枫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当场把哪个连长班长的职给摘了,坏了明天的大事。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陈来福又端起了枪——麻绳绷紧的细微吱呀声,和吊着水壶的、几乎不存在的晃动。
江枫在心里说:等着。
用不了多久,就不用两只水壶练据枪了。
下午,他把城南营盘也走了一圈——换汤不换药:一样的稀粥,一样的草鞋,一样的仨月没饷。只有一样新鲜:这里的老兵不抢新兵的饷,因为新兵根本没有饷可抢。
师属炮兵营设在城外,操场很大,兵很少。八门七五山炮趴在炮库里,炮衣上积着灰,驮炮的骡子瘦得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营长陪笑说炮弹金贵,不敢多打。台账补了一句:炮弹一百四十发,受潮六十发——受潮的码在里头,好的码在外头。
军需库房,铁将军把门。他从窗缝里望进去:一垛一垛的军米码得整整齐齐,外层黄亮。台账说:库存军米一千二百四十石,霉变三百六十石——霉的在里头,好的在外头,专等哪天上头来查。
卫生队的门口,晾着半院子绷带,洗得发灰。药柜里三瓶碘酒、两瓶红药水、一小包奎宁——疟疾流行的时节,这点奎宁,塞牙缝都不够。三十几个病号睡门板,军毯补丁摞补丁。
从城北到城南,再到城外,一天三十多里。
这具身体搁在三天前,走不出二十里。现在,他觉得自己能一路走到南京。
回到师部,天已擦黑。
沈问渠守在门口,眼睛熬得通红——他自己也一夜没睡。
江枫进屋洗了把脸,只说了两个字:"书房。"
"研墨。"
沈问渠磨墨的工夫,江枫把一天的账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提笔写了一道手令,字不多:
"明日八时,全师校官,师部礼堂集合。不得缺席。缺席者,军法从事。"
沈问渠捧着看了一遍,手一抖:"师座,全师校官三百多员……您要干什么?"
"算账。"
"算……什么账?""人,枪,钱,粮。"江枫把笔搁下,"一笔一笔,当面对。"
"传令的时候,"他顿了顿,"另加一条——通知军需处长齐百川,明天的会,他坐第一排。"沈问渠握着那道手令,站在原地,半晌,把腰挺得笔直:"是。"
他退出去传令了。江枫独自站在窗前,天彻底黑了,无锡城里,一盏一盏的灯次第亮起来。
一天,三十多里,四个营盘,一本账。
他吹熄了灯。
这是他接手这个师以来,头一回,天一黑就躺下。
账,都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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