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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七条

《不是,魔王军也要做审计?》 独居浪子/著, 本章共2926字, 更新于: 2026-10-24 17:19

魔尊的铜印第三次从印孔里滑了出来。

当啷一声,掉在石板上,滚了半圈,被老皮一脚踩住。

"陛下,"老皮弯腰去捡,"不是这么按的。"

"本尊知道不是这么按的。"魔尊把右手在黑袍上擦了擦,"可是本尊从来没自己按过,印都是别人递到手心里,本尊只管落下去。"

金库的铁门在灯底下立着,两人高,黑得发亮,门面上嵌着一只掌印形的凹槽,旁边是个方方正正的印孔,边缘锈出一圈绿。审计令送达的第二天,绮罗带着十二个书吏守在甬道两头,说今天不开门,就得等到暂缓期过完再开,那时候韦明德的冻结令也到了。

陆明站在凹槽前,右手悬着。

"锈死了。"焰琦拿斧背敲了敲门框,"我劈一下?"

"门认手印,不认斧头。"绮罗头也不抬,"强闯一样落闸,把里头的人锁三天。你想进去的话,我不拦。"

焰琦把斧头收回去了。

"让一让。"

灶叔从人缝里挤进来,围裙都没解,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碗里是白花花的凝猪油,还冒着点灶房的热气。他谁也没看,伸出两根手指蘸了油,往印孔里一圈一圈抹,抹得很慢,像在给一口锅开锅。

"二十年前封门那天,"他说,"也是我递的油。"

没人接话。灶叔抹完,退回去,重新缩进了人后头。

魔尊把铜印放进孔里,这回没有再滑。

咔。

"手。"绮罗说。

陆明把右手按进凹槽。石面先是凉的,凉了两息,忽然就烫了起来,不是暖,是一块刚离火的铁。他咬住后槽牙,没有松,听见门里头有东西一格一格地转,像二十年没人上过油的钟。掌心一阵尖锐的疼,他以为自己是被烫出了声,其实那声音是他牙缝里漏的。

门开了。

他把手抽回来,掌心起了一个白亮的泡,有铜钱大。

"别碰册子。"绮罗站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的手一碰,那只眼睛就会亮。这里有书吏,有宋守拙,还有灯。你站门口,别往灯底下走。"

陆明点点头,把两只手笼进袖子里,在门槛外面站住了。

石室很小,墙是光的,地是平的,没有金山也没有银海。正中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一本烧焦了一半的册子,翻开着,只剩两页。老皮举着油灯跟进去,灯光一抖,两页纸上的字迹忽然浮了起来,墨色是旧的,一笔一笔很稳,看得出写字的人当年没有手抖。

魔尊站在案前,把脖子上的放大镜摘下来,举到眼睛上,玻璃上哈了一层白气。他擦了擦,又哈了一层。

"法定代表人宣读。"绮罗说,"一个字也不许漏。"

"本尊知道。"魔尊清了清嗓子,"魔王军设立批复。准设魔王军,编制一万二千,隶战争基金。"

宋守拙站在石案另一侧,捏着自己那本小册子,手指节发白。

"基金出资方三家。其一,龙族,现金出资一千万金币,占三成。其二,魔王军,以兵员服务出资,期二十年,占三成半。其三,勇者小队,以勇者席位及兵员服务出资,期二十年,占三成半。"

"以服务出资。"宋守拙小声说,"不拿钱,拿人。"

"第七条。"魔尊的手指往下挪了一行,声音慢了下来,"以服务出资者,服务期满,视为出资完毕,清算时不再追加。"

石室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油的声音。

宋守拙的笔掉在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

"第八条。清算差额,由现金出资者按比例承担。"魔尊念完,抬起头,放大镜后头的眼睛大得有点吓人,"陆先生,这个是什么意思?"

门外传来陆明的声音,有点哑。"意思是,魔王军不欠。"

"勇者小队也不欠。"宋守拙接得极快,快得像怕自己反悔,"现金出资者只有龙族一家。按比例,没有别人可以分。清算差额一亿二千万,全是龙族的。"

"全是?"焰琦问。

"全是。"

石室外的甬道里,不知谁倒吸了一口气,接着是一片压得很低的嗡嗡声,像一屋子人同时在心里打算盘。

陆明站在门槛外,看着魔尊把放大镜慢慢放下来。魔尊没有笑,他把那两页纸来回又读了一遍,嘴唇无声地动,读到出资栏的时候停住了。

"这一页,"他说,"是本尊盖的印。"

"是。"

"本尊那时候,是看着字盖的。"

"哟。"

一个声音从甬道里传进来,带着笑,笑得很圆润,每一个字都像在糖水里泡过。

"这么大的动静,怎么也不叫我?"

韦明德披着绣满小天平的斗篷,从人缝里挤进来,身后是戚俭,再后头是一队托管行的护卫,铠甲上的天平徽记擦得锃亮。他站在金库门口,看了一眼敞开的铁门,脸上的笑停住了。

"擅自启封金库。"他说,"托管协议第二十一条,封存期内,非经托管行同意,任何人不得开启。陆总监,你这是违约,我可以……"

"韦行长。"

绮罗从石案那头走过来,单片眼镜后头那双眼睛,一点没动,手里的审计令展开着。

"审计令第五条,受审计单位的账册文件,审计官有权随时调取,托管条款不得对抗。"她把令纸递到韦明德眼前,"您的第二十一条,在这张纸面前,是封条。"

"那……"

"您手里有托管协议的抄件吧。"绮罗说,"麻烦念一下,第七条。"

韦明德的笑容停了一息。他把怀里那卷抄件抽出来,抖开,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得很快,翻到第三页,翻到第五页,翻回来,又翻一遍。

"第七条……第七条。"他的手指在纸上划,"第七条是,是保管费的计价方式,托管行按……"

"原件第七条是出资条款。"绮罗说,"您的抄件,第六条后头直接接了保管费。"

甬道里先是静了一瞬,然后有谁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立刻又被人捂住。韦明德的脸红了,红到耳根,又白下去。

"这是……抄写的疏忽。"

"抄件与原件不符,托管行负责,这条不用翻条例,您自己的行规里就有。"绮罗点了点头,"这回错的是您自己。"

韦明德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斗篷上的小天平晃了一晃,叮地磕在腰带扣上。

"不用为难他。"

这回的声音,很轻。

甬道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戚万贯背着手走过来,两副眼镜架在鼻梁上,左边那副的裂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他没看韦明德,也没看绮罗,一步一步走到石室门口,隔着门槛,看了一眼石案上那两页纸。

"那一条,是我写的。"

陆明袖子里的手,慢慢攥成了拳,掌心的泡被压破了,一阵火辣辣的疼。

"第七条,第八条,都是我写的。"老人说,"抄件里那一页,是我让人抽的。"

"为什么?"

"因为你们知道了,就不演了。"戚万贯的拇指在指肚上捻了一下,"二十年前我就知道国库的窟窿补不上。我给魔王军留了一条路,只要它每年打两场,账就永远不到期。你们不欠钱,是因为没有人想让你们知道,你们不欠钱。"

魔尊把册子抱了起来。他抱得很紧,像抱一个不肯松手的孩子。

"那现在,"他说,"本尊知道了。"

"是的。"戚万贯点头,"陛下知道了,这笔账您赢了。"

陆明的脊背忽然一凉。老人那句"您赢了",说得太轻松了。

"陆总监。"戚万贯转过脸,镜片后头的眼睛,小小的,带着一点怜惜,"第七条的前半句,您念过没有?"

"服务期满,视为出资完毕。"

"出资完毕。"老人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完毕的意思,是合同结束。魔王军这个出资方,以兵员服务出资,兵员服务了二十年,合同到期。清算一完成,基金注销,魔王军的编制,也随基金一并注销。"

没有人动。

"账平了那一天,"戚万贯说,"就是这一万二千个编制,没有理由继续存在的那一天。你们不欠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再付你们一枚铜板。"

魔尊怀里的册子,被他抱得变了形。

"陆总监这一个月,一直在把账做平。"老人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背到身后,"我只想问一句,账平了以后,这些人算什么?"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一下一下,慢慢走远。

石室里,油灯的火苗被谁的呼吸吹得一矮,又直起来。

"陆先生。"魔尊的声音很小,"他说得对吗?"

陆明看着自己的右手。袖口里渗出来的血水,沿着手背爬了半寸,还没有干。

"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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