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封仪式是韦明德一手操办的,他还特地从圣殿银行带来一名号手。
号手穿着白制服,腮帮子鼓得像两只馒头,对着校场吹了一声长音,吹到一半,房梁上的四号蛙受了惊,一头扎下来,正好落进喇叭口。号声变成了一阵含混的咕噜,号手涨红了脸,抠了半天才把蛙抠出来,蛙在他手心里打了个嗝,吐出半枚纽扣。
"好!有气势!"韦明德鼓起掌来,"启封!"
长桌上的账册一排排码着,红底蓝章的封条贴在每一册的书脊上。董方正带着三个书吏,从头到尾点页,点了整整一上午。他数得极慢,每数完一册,就把页数报给另一个书吏复核,再抬头看陆明一眼。
陆明站在桌边,两手交叠在身前,什么话也没说。回执就压在他的手肘下面,上面写着一个数字:三千六百一十二页。
"三千六百一十二。"董方正念出最后一个数,声音有点发干,"与回执相符。封存期间,账册完整,无缺页,无增页。"
韦明德还没来得及拍手,钱不二已经扑了上去,一把抱住最近的一册,脸贴在封皮上。"它们没事!"他的声音在发抖,"一页都没少!"
董方正合上自己的册子,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没有看陆明,但把那支笔,往桌上轻轻搁了一下,搁得很稳。
午后,校场上聚了一千一百个魔兵。
魔尊站在清算台上。
那是陆明第一天被挂牌的地方。台板上的木桩还没拆,只是把绳子解了,缠在桩子底下。魔尊披着正式的黑袍,胸口挂着铜印,手里没拿放大镜,两只手空着,交握在身前。
台下左边,戚万贯站在一把圈椅旁边,没有坐。韦明德和戚俭站在他身后。右边是焰琦,斧头拄在地上,一动不动。云烈带着石敢和白梨站在她身侧,宋守拙抱着册子站在最后。勇者和魔兵混在一起,彼此间隔一臂,谁都显得别扭,屠牙还特地搬了张凳子递给石敢,石敢客气地摆摆手,自己坐上了折叠椅。
上台之前,魔尊拽着陆明的袖子,拉到台后。
"陆先生,本尊说完这句话,会怎样?"
陆明没有绕弯子:"战争科目终止,托管基金进入清算。魔王军是出资方,勇者小队也是。基金的窟窿,要两家一起补。"
"补得完吗?"
"补不完。"
魔尊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本尊明白了。"他抬头,"这件事,本尊自己说。"
他走上了台。
台下一千一百个魔兵,抬头看着他。魔尊张了张嘴,头一句没发出声,咳了一下,又重新开口,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今天十五。"
台下没人动。
"圣殿银行的戚大人,给本尊提了一个办法。每年春天一场,秋天一场,每场死三百人,两边各一半。仗打得好看,钱就会准时发,你们每个人,都能八点下班。"
有几个魔兵的眼睛亮了一下。
"本尊不签。"
台下一阵轻微的骚动。
"本尊不同意,以后北线不再打了。春天不打,秋天不打。"魔尊的手指交握得更紧了,"今天站在这里的勇者小队,也是这个意思。"
云烈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台上,点了点头,朗声说:"我们也不打。"
人群里嗡的一声。
有人低声问身边的人:"那是不是……不死人了?"也有人问:"那饷怎么办?"问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魔尊深吸一口气,把手往下压了压。
"本尊说实话。"他说,"停了仗,圣殿银行不会再给我们钱。从今天起,大家的饷,要靠自己挣。"
校场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屠牙的嗓子最大:"那三成条子呢!还补不补!"
"补。"魔尊说,"一个月内,补齐。"
"拿什么补!"
魔尊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认真地说:"本尊有一个合同。一颗星,三个金币。"
有人先笑了,笑声像水一样漫开,从最前排涌到最后排,混着嘘声、叹气声,还有一个小鬼大声喊:"陛下,您得多吃几顿!"
魔尊的脸红了,却没有躲。"本尊一定多吃。"他说,"不够的部分,大家一起想办法。愿意留下的,留下。想走的,本尊不拦,欠你们的钱,一分一分还。"
笑声渐渐落了下去。
戚万贯一直站在圈椅旁边,两手空着,拇指在指肚上一下一下地捻。魔尊说完的时候,他才抬了抬眼。
"韦行长。"
"在!"韦明德从后面挤上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书,清了清嗓子,"依据《战争基金托管协议》第三十条,战争科目一方提出终止,且另一方认可的,科目终止,基金进入清算。"
台下的魔兵都伸长了脖子。
"清算期,三十日。清算差额,由出资方,即魔王军与勇者小队,按比例承担。比例,三十日内核定。"韦明德读得很快,读到后面,笑容却一点一点收了,"差额……暂估为……"
他看了一眼戚万贯。老人没有表情。
"一亿二千万金币。"
云烈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宋守拙手里的册子,啪地掉在地上,书页翻了一地。屠牙转头问魏庸:"一亿……是多少?"
"是我们……"魏庸的声音很轻,"一千一百个人,每个人不吃不喝,要领三百年的饷。"
陆明站在台下,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一阵一阵地凉。他其实算过,算过很多遍,可这个数落地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三十日。"戚万贯说,声音还是那样轻,"魔尊陛下,三十日后,我再来。"
他转过身,往校场外走。戚俭赶忙跟上,韦明德抱着文书小跑着追了几步。老人经过陆明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低声说了一句。
"你说过的,不加班。"
陆明没有回答。
人群像一片被风吹乱的麦子,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窄窄的路。老人踏着这条路,走得不快,也不慢。
走到一半的时候,有人从人堆里走了出来。
灶叔。
他系着围裙,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路走到清算台下,抬起头,对台上的魔尊说话,嗓子哑得厉害。
"陛下。"
"灶叔?"
"这是那位大人,昨晚给的。"灶叔把手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枚铜板,擦得发亮,"他说盐放多了。我尝了,没有。"
他踮起脚,把铜板放在了清算台的台沿上。
"我想,"灶叔说,"这个,应该算咱们的。"
台上的魔尊低头看着那枚铜板,看了好一阵,没有伸手。
远处,走向大门的灰袍背影,在门洞下停了一下。拇指在指肚上,没有捻。
下一刻,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尖尖地响了起来。
"收入,铜板一枚!"
钱不二抱着账册,从人堆里一路挤过来,眼镜歪着,线结松松的,满脸通红。"来源,灶房,事由,盐钱!要入账!这个必须入账!"
他爬上台阶,把铜板捏在手里,翻开账册,一笔一画地写。
"今日,十五。收入,一枚。"他抬起头,对着满校场的人,大声宣布,"平了!"
门洞下,灰袍背影迈出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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