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核组的人是午饭后到的，一共四个，抬着三口大箱子，箱子里装的全是空白表格。
领头的叫董方正，四十出头，瘦，下巴尖得像一枚钉子，袖口别着天平徽章，手里拿着一块怀表，进大厅的第一件事不是行礼，是看时间。
"未时二刻。"他把怀表合上，"魔王军账册已封存，本组依第二十一条第三款，以人证凭证为主，逐项抽样。第一，请出示全军名册。"
"在封存里。"魏庸说。
"第二，请出示全军领饷凭证。"
"也在封存里。"
董方正抬起眼皮，目光落到陆明身上，没有半点意外。"那就逐人询问。"
"全军一千二百零七人。"陆明说，"您四位，一天问完吗？"
"抽样。"董方正翻开表格第一页，抬手一指，"随机，十人。"
被他指到的第一个人是屠牙。
屠牙在门口站了半天，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听见自己的名字，大步迈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木框，框里镶着一张纸，擦得锃亮，框角还系着红绳。
"工资条！"他把木框举过头顶，"这个月二千一百六十，一个子儿没少，我装起来了！"
董方正皱了皱眉："装框的意义是什么？"
"我欠赌坊的钱，也在这上头扣了。"屠牙说，"我老婆看了三遍，说这是我活了四十年最像样的一张纸。"
旁边一个书吏低头记下，笔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笔。
第二个被抽到的是灶叔。灶叔没带框，他说工资条挂在灶房墙上，不能碰，碰了灰会掉。董方正带着人去看，回来的时候，四个人的靴底都沾了一层灰，其中一个书吏袖口上还蹭了一道，擦也擦不掉。
第三个是老罗，第四个是一个端茶的小鬼，第五个是被喊来的某个第六营伙夫。每个人都拿出了条子，每个人都说得出自己领了多少，扣了多少，谁签的字，在哪天领的。董方正的表格上，勾一个接一个，勾到第八个的时候，他的笔尖开始变慢了。
十个人问完，十张条子，十个数，没有一个对不上。
"很好。"董方正说，"那么进入第二项。"
他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据查，魔王军存在空饷名额。"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共一百零七个，其中四十六个，无人应答，无处可查。本月领饷单上的签批人，是财务总监陆明。"
大厅里的空气，一下子抽紧了。
陆明没有动。他其实一直在等这一句。
"董令史，"他说，"这四十六个名字，我能说明。"
"请。"
"其中三十一个，不是空饷，是阵亡名册上的名字。"陆明说，"他们真的存在过，也真的死了，抚恤至今没发。灰牙把这些名字抄下来，一直领着他们的饷。"
"有凭据吗？"
"点名那天，灰牙当着全军的面，认了。魔尊亲自在场，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替他们答了'到'。"陆明停了一下，"当时在场的魔兵，一千一百人。"
董方正的笔在表格上顿住了。他回头看了看站在两侧的魔兵，一排一排，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看着他。
"口供不是凭据。"他说。
"那么我申请，把这三十一个名字，从'空饷'改列为'应付抚恤'。"陆明说，"他们不是不存在的人，他们是欠着家属钱的人。"
"这是会计科目的变更。"
"是。"
"变更需要理由。"
"理由是，这三十一个人，抚恤金是魔王军欠的，不是魔王军贪的。"
董方正翻开自己带来的小册子，指尖飞快地掠过几行，嘴角动了动。他看不出破绽，不甘心，却也找不出能反驳的地方。
"那么剩下的十五个。"他抬起头，"这十五个名字，既不在阵亡册上，也无人应答。"
大厅里谁也没有出声。
这是陆明最怕的数字。十五个名字，早在十几年前，就躺在秦典、钱不二、孙算签过的名册里，没有人认领，也没人能解释它们是谁。他把整本账翻了三遍，找不到一个线索。
"这十五个，"他说，"我现在没有答案。"
站在一旁的魏庸，笔掉在地上。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钱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是谁让灰牙把他们写进去的。"陆明的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但我现在，当着稽核组的面，把这十五个名字列入魔王军自查披露事项。这是魔王军的账，魔王军认。"
董方正整个人愣在那里。
他做了十几年稽核，见过装聋作哑的，见过当场翻脸的，见过掩面哭泣的，没见过被查的人，自己把没查到的那一页翻出来，摊在桌上。
"自查披露。"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四个字，在稽核条例里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陆明说，"意味着这一项，不再算隐瞒。"
条例第三十七条：被查单位主动披露的事项，视为已纳入管理，不构成稽核发现。董方正不用翻书也背得出来。他原本准备在这一页上，写下"隐瞒不报，涉嫌共同舞弊"，现在，那一栏的笔，抬不起来了。
"但是，"陆明补了一句，"披露是要署名的。"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董方正的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这十五项，披露人陆明。查实之前，魔王军在这些名额下领取的任何款项，我个人承担。"
"总监！"老皮的脸绿了。
"你确定？"董方正问。
"确定。"
"那么，这一条，本组将如实呈报王都。"
"请便。"
董方正低头，在表格最末写下一行字。他的笔迹很尖，写得很用力，墨水洇了一点。写完，他把笔放下，站在原地，好像还有话要说，却又说不出口。
怀表的盖子"咔"地合上了。
"今日先到这里。"他说，"明日……继续抽样。"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一个书吏小声提醒他："大人，还有好几百个人没抽……"
"我知道。"
"可是门口，已经排了一长队……"
董方正回头。大厅外的石阶上，魔兵们排成了长龙，一直排到院子门口。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自己的工资条，有的装了框，有的卷成筒，有的压在帽子里，一个个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大人！"队伍最前面一个小魔兵举起手，"我也想让您看看！"
"我的也行！"
"我这个月领了一百六十二，有零钱！"
董方正拿着怀表，站在石阶上，面对着一千多双眼睛，嘴张了两次，没发出声音。
戚俭从后面慢慢走上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董方正点点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排好队。"他说，"一个一个来。"
陆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令史的肩膀，比刚进门的时候塌下去了一寸。
夜里，大厅的灯一直亮着。
队伍排到了子时，董方正的表格写满了十二页，手腕肿了，眼睛也熬红了。到了丑时，他终于伏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支笔，笔尖落在一张条子上，洇出了一个黑点。
戚俭轻轻走过去，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背上，又取过那支笔，在条子旁边的空栏里，写下"抽查合格"四个字，盖上了章。
写完，他回头，看了陆明一眼。
"别告诉他。"他说，"他醒了会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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