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帆从六楼下来，脑子里一直在转那行字。
“侵蚀程度：加深”。上次看的时候还没有这一行，这回多出来了。字虽然小，灰扑扑的，可摆在那儿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李大发身上的东西比之前更重了。
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一阵子会变成什么样，他不敢想。
他回到工位上坐了十分钟，报表上的数字一个也没看进去。最后他把笔搁了，拿起手机给张小梅发了条消息，说下午有点事，晚点回来。
张小梅回了个“你忙你的”，后面跟了个斜眼的表情。
他出了集团大楼，骑着电动车往小区方向走。路上给张盈盈发了条消息：“我回去看看那头猪。你那边别断人，李大发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出去办事了。”
张盈盈秒回：“收到。你自己小心。”
电动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太阳正毒，小区里没什么人，连遛弯的老头老太太都躲在树荫底下摇蒲扇。
王帆把车停在楼道口，没上楼，直接往后院走。走到一半就闻见味儿了，比之前重了不少，那股猪圈特有的酸腐气里混着一丝甜腻，跟蘑菇的味道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张婶正在猪圈外面铲粪。大夏天的，她穿着件旧汗衫，脖子上搭着条毛巾，一铲子一铲子把猪圈里的湿粪往外清。她看见王帆走过来，直起腰抹了把汗。
“王帆？这大下午的，你没上班？”
“调休。张婶，我来看看那猪。”王帆走到围栏边上，往里看了一眼。
那头粉白色的猪正站在食槽前面，食槽已经空了，它还在用鼻子拱来拱去，拱得槽底刮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听见人声抬起头来，小眼睛眯了眯，嘴角咧了一下。可这回王帆看清楚了，它的眼珠子不太对，泛着一层浅浅的红，像人熬夜熬多了那种血丝，又不完全是。
身上的毛也比之前深了，不是之前那种干干净净的粉白色，毛根发灰，一根一根支棱着，看着硬邦邦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四只蹄子踩在地上，肉都堆出褶子来了。
“这猪最近可能吃了。”张婶把铲子往地上一杵，靠着铲柄喘气，“一天喂四顿都不够，食槽舔得比洗过的还干净。我还说是不是天热了胃口好，可这也好得太过分了。上礼拜称了一回，比前一个礼拜长了二十多斤。养了这么些年猪，没见过这么长的。”
“毛怎么黑了？”
“不知道啊。”张婶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就这几天的事儿，毛根先黑的，我还拿刷子给它刷了两回，刷不掉。眼睛也红了，我还寻思是不是上火了，给它灌了两包板蓝根，不管用。”
王帆没说话。他把注意力往那头猪身上推了一把。
太阳穴一跳。那行字从猪头顶浮出来，黑红黑红的，字迹比李大发身上那些都粗：
【灵菇畸变体·未完全体】
下面一行紧挨着：
【欲望执念·贪色纵欲】
再往下，还有一行，带着一个正在跳动的数字：
【预计完全妖化进度：80%】
王帆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大夏天的太阳晒着，他后脖颈上的汗却是凉的，一层一层往下淌。
80%。
他记得前几天看的时候还没有“完全妖化”这个概念，至少没这么明确地跳过数字。
那时候只说“未完全体”，现在有了进度条，而且已经到80%了。那头猪再长下去，到了100%会变成什么东西？
他定了定神，把目光从猪身上移开，转去看猪圈的角落。这一看，心里又是一紧。
那片紫红色的蘑菇已经从围栏根儿底下蔓延进来了。之前张盈盈采干净的那片湿土上重新冒出了新的伞盖，比之前的小一些，颜色更艳，边缘的黄边亮得晃眼。而且不只是围栏根儿那一溜了，猪圈里靠墙的干草堆底下也冒了一丛，食槽后面的砖缝里也钻了几朵，连猪蹄子踩出来的泥坑里都有细小的菌丝密密麻麻地爬着，白森森的，像网一样铺在泥面上。
“张婶，这蘑菇咋又长这么多了？”
“别提了。”张婶把铲子往地上一扔，叉着腰看着那一地紫红，“拔了又长，拔了又长，长得比韭菜还快。我上礼拜才清干净的，这才几天啊，又冒了一地。还有那泥里那些白丝丝的东西，我拿开水烫了一回，没烫死，过两天又长出来了。”
王帆蹲下去，隔着围栏看了看离得最近的一丛蘑菇。那些伞盖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油光，伞盖下面的褶子密而细，颜色从紫红过渡到黄，过渡的地方颜色特别亮，看着就不正常。他掏出手机，连着拍了好几张，又把镜头拉近了拍了一张菌丝的，白花花一层铺在泥面上，跟蜘蛛网似的。
“张婶，你最近别让猪吃这些东西。它要是自己拱出来吃，你就赶紧清。”
“我知道，看着呢。不过这猪最近也不知道咋回事，老往墙根那儿拱，拱开土就去舔那些白丝丝的东西，拦都拦不住。”张婶用袖子擦了把脸，压低声音，“王帆，你说这猪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要不要找个兽医来看看？”
“先别。”王帆想了想，“我先问问人，看能不能找着懂这个的。你先观察着，有啥不对劲的马上告诉我。”
“行。”张婶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养了半年了，别真出啥事。这猪膘养得厚，我还想着年底能卖个好价钱。”
王帆站起来，退了两步，又把目光往那头猪身上推了一次。这回他没去看那些大标签，只盯着最底下那行数字。80%。那数字还在跳，一下一下的，从80跳到81，停了几秒，又跳回80，来回晃荡着。
他收回目光，转身上楼。走到楼道口的时候，他把刚才拍的照片翻出来，连着几条消息一起发给了张盈盈。
“猪圈里蘑菇已经蔓延进去了。猪身上妖化进度到了80%。张婶说猪的毛变黑、眼变红、食量暴增，还主动去舔那些菌丝。”
发完了，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攥在手里。过了两分钟，张盈盈回了消息。
“收到。照片我转给学姐了。她说这种蔓延速度比实验室培养的快太多了，说明那头猪本身就是个大培养皿。她今晚会加急做一个抑制剂的方案出来，你先别惊动张婶，也别让猪再吃蘑菇了。”
王帆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又看了看赵婶猪圈的方向，太阳晒在后背上热烘烘的，可他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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