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张盈盈都没有再来找王帆。
王帆也就把张盈盈做实验的事抛到脑后去了,每天照常上班,照常接送苏苒,心烦的时候依旧去猪圈那儿转转。
那头粉白色的猪还是老样子,趴在干草堆上,看见他来就抬头咧嘴,小眼睛弯弯的。张婶每天拎着菜篮子从猪圈边上过,念叨两句“这猪又胖了”“这猪最近吃得少了”,然后往楼道里走。
王帆有时候想问张婶她闺女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张婶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跟她提反而显得自己疑神疑鬼。再说了,也许那蘑菇真就是普通的野蘑菇,张盈盈那边化验完发现没什么稀奇,也就懒得再来找他了。人家一个女大学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这么一想,王帆就把这事放下了。
六月里,赵总又来了。这回带了两个人,一个姓钱,一个姓孙,都是做工程的,说话粗声大气的,酒量一个赛一个好。李大发在春江楼摆了一桌,苏苒坐在赵总旁边。她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领口的盘扣少了两颗,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旗袍的料子薄,被包间的灯光一照,腰身的轮廓若隐若现地贴着。
“苏主播今天更漂亮了。”赵总伸手搭在她椅背上,手指在她后颈上蹭了蹭,“来来来,给钱总孙总敬杯酒。”
苏苒端起酒杯。三钱的白酒杯,满满一杯茅台。她仰头干了,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赵总伸手给她抹了,手指在她嘴唇上按了按。
“好!”钱总拍桌子,“苏主播好酒量!”
一顿饭吃到九点多。苏苒喝了七八杯,脸颊泛红,眼神有点散了。赵总搂着她的腰站起来:“李总,楼上开了房间,咱们——”
李大发摆了摆手:“赵总随意。苏苒,好好陪赵总和两位老总。”
苏苒被赵总半搂半拖地带走了。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李大发一眼。李大发正低头回手机消息,没看她。
那天晚上王帆在家等到十二点。灯留着,客厅电视开着,放的是个农村题材的连续剧,里头有个媳妇被婆婆欺负,哭天抹泪的。王帆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电视里那媳妇好歹还能哭出来。
一点多的时候门响了。苏苒进来,踉踉跄跄的。王帆站起来去扶她,闻到她身上一股酒味,还有别的味道。
“没事。”苏苒推开他,“我自己能走。”
她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忽然蹲下来,抱着膝盖不动了。
王帆蹲在她旁边:“怎么了?”
苏苒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混着妆,花得一塌糊涂。她看着王帆,嘴唇哆嗦着:“王帆,三个……三个……”
王帆把她搂进怀里。苏苒在他胸口闷闷地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她身上那件藕荷色旗袍已经不像样了,盘扣全崩开了,领口歪到了一边。
王帆抱着她,手轻轻拍她的背。他拍得很轻,像哄小孩睡觉那样。
苏苒哭着哭着没声了。王帆低头一看,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他把她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醒来发现苏苒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他。
“王帆。”她嗓子哑哑的。
“嗯?”
“我梦到咱俩刚认识那会儿了。”
王帆没说话。
“那时候多好啊。”苏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骑自行车带我,我坐后座,搂着你腰。你骑得慢,我说你快点,你说慢点安全……”
窗外天蒙蒙亮,有鸟在叫。
“王帆,”苏苒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要不咱俩……”
话没说完。她没再说下去。王帆等着,等了很久,等到天完全亮了,苏苒均匀的呼吸声响起来,又睡着了。
他轻轻起身去厨房做早饭。煎蛋的时候油溅到手背上,起了一个泡。他拿凉水冲了冲,也不觉得疼。
吃完早饭出门上班,路过后院的时候他往猪圈那边瞟了一眼。那头粉白色的猪趴在干瘪的食槽旁边,蔫蔫的,没抬头。张婶蹲在围栏外面拿根棍子戳了戳食槽,嘴里嘟囔着:“咋不吃呢?这都第二顿了。”
王帆脚步慢了一下,想过去问问,又看了看表,快迟到了,就没停。
到了集团,刚在工位上坐下来,张小梅就从走廊那头晃过来了。她手里捏着个信封,往王帆桌上一拍:“昨天赵总那边送的,说是给苏苒的‘辛苦费’,李大发让转交的。你带回去给她。”
王帆看了看那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他没拆,塞进了公文包里。
张小梅站着没走,看了他两眼:“王帆,你这两天脸色好点了。”
“是吗。”
“前两天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现在看着……怎么说呢,没那么蔫了。”张小梅歪着头打量他,“你吃啥补药了?”
王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吃什么。可能就是睡得好点了。”
张小梅哼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隔壁桌又在议论昨晚的事。王帆照旧低头扒饭,吃完洗了饭盒回工位。下午做报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就一行字:“我是张盈盈。蘑菇有结果了。今晚七点猪圈见。”
王帆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做报表。窗外的梧桐树绿油油的,六月的阳光白花花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一叠没填完的数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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