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灯亮了之后，来的人越来越多。
曼珠数不过来。她只记得，桥面上的根须从一百零五根变成了二百一十三根。桥栏上的花挤得密密麻麻，红瓣叠着绿叶，绿叶托着红瓣，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鬼差们上桥得侧着身走，鬼魂们排着队从花丛里钻过去。孟婆的灶台被花藤围了半圈，她烧火的时候得先把藤蔓扒开。
“挤。”孟婆扒拉着灶膛前的藤，“下次让他们来的时候别带那么多根。”
曼珠蹲在桥栏边，把两朵挤在一起的花分开。可分开一转身又挤回去了，像小孩挤铺。她笑了，没再管。
那天傍晚，桥尾来了一个人。只一个人。
是个女人，灰白布裙，赤足，手腕上没有藤蔓，手里攥着半片花瓣。花瓣是红的，已经枯得卷了边，只剩一点极淡的红还留在瓣根。她站在桥头，看着满桥的花，看了很久，没往前走。
曼珠走过去。女人抬头，眼眶里空空的，像忘了怎么哭。
“你是花叶同株？”曼珠问。
女人点头。她把手里那半片枯花瓣举起来。花瓣在她掌心颤了一下，没有亮，也没有根伸出来。
“另一半呢？”曼珠问。
女人摇头。
“散了。”
曼珠心口一紧。她低头看那半片枯花瓣，瓣上的红已经快褪尽了，只剩一丝丝，像将要熄灭的灯芯。
“什么时候散的？”
“很久了。”女人说，“久到我不记得了。有一天他忽然不说话了。然后叶子枯了，茎断了，他的那半片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找了很多地方，忘川河边蹲过，奈何桥头等过，人间转了好几圈。没找到。”
曼珠看着她空空的眼眶。里面什么也没有，连忘川的雾气都没有。像一口枯了太久的井。
“进来吧。”曼珠说。
女人不动：“他不在，我一个人进去，算花叶同株吗？”
曼珠想了想。
“算独花。”
女人愣住。
“桥上有独花的位置。”曼珠伸出手，“进来。”
女人跟着她走到桥中央。满桥的花都在摇，可没有一朵对着她开。她走过时，花瓣往两边让了让，露出底下光秃秃的绿膜。她的赤足踩在绿膜上，脚心暖的，可暖意走到膝盖就停了，上不去。
曼珠把她带到那朵最大的花前。花低着头，花瓣收拢着，没有开。
“它认得你。”曼珠说。
女人伸出手。指尖碰到花苞的一瞬间，花苞颤了颤，缓缓张开一片花瓣。花瓣里面是空的，花心没有金红点，也没有绿意。可它开了。
“它认得我什么？”女人问。
“它知道你的另一半不在了。”曼珠说，“所以它只开一片。等你的另一半回来，它再开剩下的。”
女人低头看那朵只开了一片花瓣的花。红瓣孤零零地张着，底下是光秃秃的茎。
“他会回来吗？”
曼珠没有回答。她把手贴在花茎上，感受了一会儿，轻声说：
“根还在。你的根和他的根缠在一起过。就算他的魂散了，根痕还在。根痕在，花就认得。”
女人蹲下来。她把手贴在桥面上，掌心触到绿膜的一瞬间，绿膜底下有一根极细的根须动了动。很弱，像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
“是他。”女人说。她声音很平，可眼泪掉下来了，砸在绿膜上，绿膜亮了亮。
曼珠蹲在她旁边。
“你叫什么？”
“青芽。”
“青芽，你留在桥上。每天给这根根须浇水。绿雨下的时候接一碗，浇在根上。也许有一天，根痕会重新长出根来。”
青芽抬头看她。
“能吗？”
曼珠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青芽腕间浮出一道极淡的绿痕，很浅，像画上去的。
“花叶同株，根连根。他的根痕还在，你的根还在。你们两个缠过的根，比什么都深。只要根在，就能长回来。”
青芽攥紧她的手。枯花瓣夹在两人掌心之间，被体温捂热了，瓣根那一丝红慢慢亮了一点。
那天之后，青芽留在了桥上。她每天蹲在桥中央那朵只开一片花瓣的花底下，把绿雨接在碗里，一勺一勺浇在根须上。根须不动的时候她就等着，动的时候她就说话。
“今天来了三对花叶同株。有一对是姐妹，姐姐脾气大，妹妹老笑她。”
“孟婆的汤今天煮咸了，没人喝。她自己喝了两碗。”
“桥上的花又多了。你的根旁边长了一朵小的，红的，跟你以前那半片花瓣一个颜色。”
根须有时候动一下，有时候不动。青芽不着急。她蹲在那儿，一天一天蹲着。曼珠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沙华路过的时候也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有一天，青芽忽然喊曼珠。
“它动了。”
曼珠蹲过去。绿膜底下那根根须动得比平时快，一下接一下，像在赶路。她把手贴上去，感受了一会儿，抬起头。
“根在长。”她说，“往桥外长。往人间长。”
青芽怔住。
“他的魂在人间？”
曼珠摇头：“不知道。但根知道。根在找他。”
那天夜里，青芽坐在桥栏上，赤足悬着，看着绿光路往人间的方向延伸。绿光路尽头是灰雾，灰雾那头是万家灯火。她攥着那半片枯花瓣，瓣根的红亮了一点点，比之前亮。
沙华从桥尾走过来，站在曼珠身边。
“根长出去了。”他说。
曼珠点头。
“能找回来吗？”
曼珠看着青芽的背影。她坐在桥栏上，灰白布裙在花光里显得更素了，可手里那半片枯花瓣亮着。
“不知道。”曼珠说，“但根在找。只要根在找，就有希望。”
沙华握住她的手。满桥的花在风里摇，两百多根茎在桥骨里跳，其中一根细弱的根须从桥骨里伸出去，穿过绿膜，穿过灰雾，往人间延伸。它长得慢，一天长一寸，可它在长。
“沙华。”
“嗯。”
“桥外头还有多少独花？”
沙华想了想。
“很多。”
曼珠低头看桥。绿膜在脚底下亮着，根须在膜下穿行。她忽然觉得，桥不只是给花叶同株的了。
“以后独花也收。”她说。
沙华看她。
“根在找，我们就等。等到了，花就开全了。”
第二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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