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守桥满一个月的时候,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天她正蹲在桥头数花。花已经多到数不清了,从桥头到桥尾,藤蔓爬满了桥栏和桥柱,每根藤上都缀着几十朵花,红瓣绿叶挤挤挨挨,把奈何桥打扮得像一根花柱。鬼差们起初嫌碍事,后来习惯了,偶尔还会摘一朵别在领口。
曼珠数到第三百朵时,桥尾的花忽然一齐摇了摇。
不是风。忘川河上没有风。她站起来,往桥尾看。一个影子从桥那头走过来,步子很慢,不像鬼魂赶路那样急慌慌的。影子走到桥中央,停下来。
是个女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头发散着,脸很白。她站在桥上,低头看那些花,看了很久。
曼珠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女人的衣裳上有细细的银线绣纹,不细看看不出来。那是天界的纹样。
“你是神仙?”曼珠问。
女人抬头。她没有眼珠,眼眶里两团白雾。可她“看”向曼珠时,曼珠觉得她确实在看自己。
“曾经是。”女人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现在不是了。”
曼珠没说话。沙华从桥头赶过来,站在她身边,手按在她后腰上。
女人低头看藤蔓。花在她脚边摇了摇,吸走几缕极淡的金气。她皱了皱眉,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你们就是花叶同株?”她问。
“是。”沙华说。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桥上来往的鬼差都绕着她走,没人管她。可她站在桥中央,天界的纹样在灰衣上若隐若现,谁都知道她不一般。
“我叫素女。”她说,“天界乐师。犯了天规,被夺了仙籍,贬入轮回。”
曼珠看她:“你不想入轮回?”
“不想。”素女说,“我有一件事没做完。入了轮回就忘了。”
“什么事?”
素女低头看花。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一朵红瓣绿叶的花。花瓣颤了一下,没有吸她的气,反而往她指尖蹭了蹭。
“天界有一把琴,叫无弦琴。弹它的人可以重写三界里任何一段因果。我要用它,改一件事。”
曼珠心里跳了一下。
“什么事?”
素女抬头,“看”向曼珠。那两团白雾里忽然有了颜色,淡淡的红,像花汁渗进水里。
“改天规。”她说。
沙华握紧曼珠的手。桥上鬼差们还在吆喝,鬼魂们还在排队。可他们三个站在桥中央,周围像隔了一层膜,声音都远了。
“天规改不了。”沙华说。
“能改。”素女说,“只要有花叶同株的人帮我。花叶同株,根连地府,花通天界。你们的根在地府里,可你们的花开在桥上。桥是三界交汇之处。如果你们把花开到天界去,我就能摸到那把琴。”
曼珠低头看自己的花。红瓣绿叶在风里摇,根在桥骨里跳。花通天界?她从来没想过。她只想着守桥,守花,守着沙华。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琴?”她问。
素女苦笑:“我是被贬的仙,进不了天门。可你们不一样。天规动不了你们,你们的花可以。”
曼珠看向沙华。沙华也在看她。两个人没说话,可藤蔓在腕间轻轻跳了一下。
“你想帮她吗?”沙华问。
曼珠低头看花。花在桥栏上开得好好的,每一朵都在替桥吸执念,替鬼魂卸悲伤。它们已经够累了。如果还要开到天界去——
“你说过,我们替桥受苦,桥替我们挡天规。”曼珠轻声说,“桥帮了我们,我们是不是也该帮桥做点什么?”
沙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总是这样。”
“怎样?”
“心软。”
曼珠也笑了。她转头看素女。
“我们帮你。可你要答应一件事。”
“你说。”
“改完天规,你告诉我们,天规为什么非要拆散花叶同株。”
素女愣了一下。那两团白雾里的红色淡了些,像在犹豫。过了很久,她点头。
“好。因为花叶同株是三界唯一能改天规的东西。天规怕你们,从千年前就怕。”
曼珠和沙华对视一眼。
花叶同株,能改天规。
千年前天规罚他们永世错身,原来不是因为花叶相见了,是因为他们在一起,天规就管不住了。
素女转身往桥头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三天后。我再来。”
灰衣消失在桥那头。忘川河上还是灰蒙蒙的天,奈何桥上还是排着队的鬼魂。一切照旧,可曼珠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蹲下来,把手贴在桥面上。桥骨里的脉跳得比平时快了些,像在兴奋。
“沙华。”
“嗯。”
“你怕不怕?”
沙华蹲在她旁边,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怕什么?”
“天规。素女。无弦琴。”
沙华想了想。
“怕。但你在。”
曼珠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花光里很安静,眉骨的疤像一道旧伤。她凑过去,在他疤上亲了一下。
“奖励你的。”
沙华愣住。曼珠已经站起来,裙摆一甩,往桥头跑了。满桥的花在她跑过时一齐摇了摇,像在笑。
沙华摸着自己眉骨上的疤,耳根烧起来。旁边的鬼差别过脸去,假装擦刀。那个记性差的老鬼魂又站在桥尾,歪头看着,问鬼差:“那俩又怎么了?”
鬼差头也不抬:“守桥的。”
“守桥的?以前没有啊。”
“刚来的。”
老鬼魂哦了一声,慢吞吞往桥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花真好看。”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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