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灶
分家第三天，周桂兰放话了：一码归一码，分了家，就是两家人。
话是这么说的，事不是这么办的。
每月的口粮，她照旧攥在手里。细粮全过她的秤，分到陆铮家名下的，掺了大半粗粮。油是三个人一个月半斤。布票，一个崽每年三尺，别的没有。
“三个崽正是长个的时候。”苏青禾提着粮袋站在她门口，客客气气地问，“娘，这点粮，怕是紧巴。”
“紧巴？”周桂兰眼一横，“紧巴才对。陆铮的津贴拿来养崽，那不亏心。我这当娘的，白养你们？”
“没让娘白养。”苏青禾点头，“我就是来核个数。粮袋里掺的是麸皮还是粗面，账上好记。”
“跟你分了家还记什么账！”
“娘，账不是记给您的，是记给我自己的。”她拎着粮袋转身，“回头陆铮回来问，我总得说得上话。”
一提陆铮，周桂兰的气焰先矮了半截。营长刚回来又走了，走前那顿分家饭，吃得她到现在心里没底。
粮是紧巴的，可日子不能紧巴。
苏青禾盘点了一遍家底：白面小半袋，陈婶送的四个鸡蛋还剩两个，猪油半罐，咸菜一坛，就这些。搁一般人手里，这是过不下去的账。
她看的是另一本账。
大院三十来户，双职工多，家家两口子上班，早上最缺的就是一口现成的热乎饭。而她自己，别的没有，有的是一身白案功夫。
第二天起，她家的灶比谁家都醒得早。
头一炉，做的是糖三角和芝麻烧饼。出炉那阵香味，顺着窗缝满院子跑。
她不白送，也不贱卖。门口支了张小桌，摆了块纸牌：糖三角二分，烧饼三分，粮票按市价收。
第一个来的是刘婶，捏着五分钱站了半天：“他婶子，这……能卖吗？别回头让人说闲话。”
“婶子，买自家邻居一个烧饼，算什么闲话。”苏青禾给她挑了个最大的，“您家老李上早班吧？趁热。”
一个烧饼下肚，刘婶的话比烧饼跑得还快。当天中午，半个院子都知道了：陆营长家那位，手艺是真金白银的。
第二天，门口排了四个人的队。
第三天，七个。
钱红梅在自家门口扒着门框看，酸水直往上冒。她夜里回屋撺掇周桂兰：“娘，她这是做买卖！得拦！回头让人举报了，连累陆家！”
周桂兰正心疼那几个二分三分的钢镚没进自己兜里，闻言一拍大腿：“对！我去说！”
她冲到小桌跟前，叉腰就训：“青禾！你这是投机倒把你知道吗！让街道知道了，得抓！”
排队的大婶们头齐刷刷扭了过来。
刘婶先开的口：“老太太，买俩烧饼，犯哪条王法了？供销社的点心才叫卖，咱邻里间的，叫帮忙。”
“就是。你家建成媳妇去年腌咸菜还卖钱呢，大娘你咋不去说？”
一句话把老底翻出来，周桂兰臊得没词，瞪了苏青禾一眼，回屋了。
围观的这一口恶气还没出利索，又添了新的堵。
钱红梅自带的空碗又出现了，还带着仨崽，直奔灶房：“弟妹，做的什么呀，这么香。婶子家今天懒得烧饭，孩子们跟着蹭一口。”
话音没落，仨崽已经站在了灶房门口。
陆小柏打头阵，小胸脯一挺：“婶子，我妈说了，您家晌午的饭早就做好了，在锅里温着呢。”
钱红梅脸一僵：“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我妈说的，你家的锅是你家的事。”陆小柏脖子一梗，又补了一刀，“再说了，你上回还说我妈做的饭糙，喂猪都嫌。怎么，猪食你现在想吃啦？”
“你——”
陆小满抱着她的旧手帕，从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奶声奶气地递了句刀：“婶子，呜呜龙说，蹭饭的小孩不长个。”
呜呜龙说没说过这话，天知道。可钱红梅带来的仨崽已经嫌弃地拽他妈的衣角往外走了——人家也不想来吃这个没脸的饭。
钱红梅端着空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嫂子。”苏青禾在灶台后头，头都没抬，“下回懒得烧饭，提前一天说。我给您留个糖三角，算我买您做个活招牌。”
这话绵里藏针。钱红梅听着像骂，可当着满灶房的街坊，又挑不出错，只能端着碗讪讪地走了。
陆小松没参与堵门。
他蹲在灶膛前帮着添柴，火光一跳一跳的，映着他一张绷得紧紧的小脸。添完了柴，他没走，从裤兜里摸出个东西，往案板上一搁，转身就跑了。
是一枚擦得发亮的弹壳。
苏青禾拿起来看了看。
昨晚翻储物间她听见了，这是那铁皮盒子里的当家物件。老大攒了不知道多少日子，舍出来了。
她把弹壳揣进围裙兜里，冲着门口那道跑没影的小背影，轻轻说了一句：“记账了。利息管够。”
晚上，通讯员送来一封信。
营部的信，落款陆铮。信是拿部队的信纸写的，字一笔一划，像刀刻的。内容短得可怜：钱在纸包里，票按人头用，崽看紧，天冷添衣。
通篇没一个情字，全是命令的调子。
苏青禾看着看着，嘴角自己弯起来。这人写信跟下通知似的，可哪一句底下，压着的不是惦记。
她把信纸折回去，抖了抖信封——里头还掉出来一张小纸条，是另写的，字更潦草，就一行：
“弹壳的事，我知道了。回头教他正经打靶。”
苏青禾捏着纸条，愣了半天。
好家伙。
满院子都是他的眼睛。
夜里的灯，是给她点的。
油灯不敢多熬，她吹了灯躺下，睡不着，又坐起来。
睡不着就不睡。她把这几天的账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小灶一天流水两三毛，贴补口粮够了。崽那头，小松让步，小柏嘴碎心软，小满黏人，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婆婆和妯娌那两本账，先记着，不急。
一院子的人情，她都记着。欠下的，往后要还。
日子最坏的样子，她见过了。
往后，只会一天比一天好。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