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
丞武给阿蛮量身定制的训练方案,从这天正式开始。
清晨,天还没亮透,阿蛮就到了后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老张婆子替他缝补过的,左肩上有一块方方正正的补丁,针脚很粗,可很结实。他的脸被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亮晶晶的鼻涕,被他用袖子一擦,抹成了一道水痕。
"丞哥,我来了。"他站在后院门口,眼睛亮晶晶的。
丞武靠在门板上看着他。
十六岁的少年,比四个月前壮了不少。肩膀宽了,手臂粗了,下巴的线条硬朗了。可他还是瘦——那种骨架小、肉不多的瘦。他永远不会长成孙铁柱那种矮壮的体型。这是天生的。
丞武在心里盘算过很多次。阿蛮的身体条件,放在前世的格斗分类里,属于轻量级——六十到六十五公斤的体重,臂展比身高长了三厘米,腿长比上身长。这种体型在重量级对抗中吃亏,可在速度型对抗中占优。
他的天赋不在力量。在速度。在直觉。在那双能看见破绽的眼睛。
"从今天开始,"丞武说,"你的训练跟桩队其他人不一样。"
阿蛮眨了眨眼。"怎么不一样?"
"桩队练的是力量、摔跤、三人阵法。你练的是另一套。"
他从墙根底下拿起一把木刀——不是普通的木刀,是他昨天让堡里的木匠老郑专门削的。比标准木刀轻了三分之一,刀身窄了半寸,刀柄短了一寸。
"试试。"他把木刀递给阿蛮。
阿蛮接过去,掂了掂。
"轻了。"他说。
"对。你用标准刀太沉。你的力量不够驾驭标准刀的重量——你出刀的时候,有三分之一的力花在了控制刀的惯性上,真正用在攻击上的只有三分之二。轻刀让你把那三分之一的力省出来,用在速度和角度上。"
阿蛮握着轻木刀,挥了两下。刀在空中"嗖嗖"地响——比他用标准刀时快了一截。
他的眼睛亮了。
"快了好多!"
"快是第一步。"丞武说。"快不够。快了还得准。准了还得——"
他停了一下。
"还得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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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武给阿蛮设计的第一套训练,叫"三刀"。
不是三招。是三刀。
第一刀:撩。从下往上,走弧线,攻击对手的肘关节或手腕。
第二刀:抹。从左往右,走横线,攻击对手的颈部或腰肋。
第三刀:刺。从前往后,走直线,攻击对手的腹部或咽喉。
三刀。三个方向。三条线。弧线、横线、直线。
"这三刀,"丞武说,"是你的全部。你不需要学别的。你把这三刀练一万次,练到身体自己会出刀,你就够了。"
阿蛮歪了歪头。"一万次?"
"一万次。每天五百次。二十天。"
阿蛮咽了口唾沫。可他没有退缩。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好。"
丞武开始示范。
他拿起自己的标准木刀——他的刀比阿蛮的重了三分之一,可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根羽毛。他站到阿蛮对面,慢慢地做了一遍。
撩——左脚前迈半步,身体微蹲,右手的刀从右下方沿弧线往上撩。刀尖走的路径不是直上直下,而是一个椭圆——从右下方起,经过身体中线,到达左上方。撩的发力不在手臂,在腰胯。腰一拧,力量从腰传到肩,从肩传到肘,从肘传到手腕,手腕一转——刀尖就画出了那个弧线。
抹——撩完以后,刀到了左上方,不停。右手腕一翻,刀刃朝右,从左往右横抹。抹的路径是一条水平线,高度在对手的颈部和腰肋之间。抹的发力在肩——肩关节像门轴一样转动,把刀从左边"甩"到右边。
刺——抹完以后,刀到了右方,不停。右脚蹬地,身体前送,右手的刀从右方直线刺出。刺的发力在腿——后腿蹬地,前腿弓步,力量从地面传到脚底,沿腿上传到髋,髋一送,力就传到了刀尖上。
三刀连起来——撩、抹、刺。弧线、横线、直线。从下到上,从左到右,从前往后。三刀之间没有停顿,没有间隙,一气呵成。
丞武做了一遍慢的。又做了一遍快的。
快的那一遍,三刀走完只用了不到一秒。木刀在空气中发出了三声连在一起的"嗖嗖嗖"——像一把被旋转着扔出去的飞刀。
阿蛮看呆了。
"丞哥……这也太快了……"
"不快。"丞武说。"这只是示范。实战的时候,三刀之间会有变化——对手会挡,会闪,会反击。你得根据对手的反应调整每一刀的角度和时机。可核心的三条线不变。"
他把木刀放下,看着阿蛮。
"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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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拿起轻木刀,站到空地上。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丞武刚才的动作过了一遍。
撩——弧线。腰胯发力。
抹——横线。肩关节转动。
刺——直线。后腿蹬地。
他睁开眼。
第一刀——撩。
他的腰拧了。力量从腰传到肩,肩传到肘,肘传到腕。刀从右下方沿弧线往上撩——
歪了。
弧线没画圆。刀到了中线偏左的位置就停了,没有到达左上方。
"你的腰拧得不够。"丞武在旁边说。"你的腰只拧了三十度,需要拧到四十五度。腰拧够了,刀才能走完那个弧线。"
阿蛮调整了一下。再来。
第二刀——撩。
这次弧线圆了。刀从左下方起,经过中线,到达了左上方的位置。
"好。接下来抹。"
阿蛮的手腕一翻——
慢了。
撩完到抹之间有一个停顿。很短,也许只有零点二秒。可丞武看见了。
"不要停。"他说。"撩的终点就是抹的起点。你的刀到了左上方以后,不要收回来再抹——直接在左上方翻腕,刀刃朝右,顺势横抹。中间不要有任何停顿。"
阿蛮点了点头。再来。
撩——到左上方——翻腕——抹——
这次没有停顿。刀从左上方直接横抹到了右方。
"好。最后一刀,刺。"
阿蛮右脚蹬地,身体前送,刀从右方直线刺出——
"噗。"
刀尖戳在了丞武竖在面前的一根木棍上。木棍是丞武提前插在地上的,高度正好在对手的腹部位置。
刀尖正中木棍顶端。
"好。"丞武说。"三刀走完了。再来。"
阿蛮深吸一口气。
撩——抹——刺。
第二遍。
比第一遍流畅了一点。可还是有瑕疵——撩的时候身体太高了,重心没有沉下去;抹的时候肩膀转得不够,刀走的横线歪了一点;刺的时候前脚没有踩实,力量散了。
丞武一个一个地纠正。
"撩的时候,膝盖弯。弯到你从侧面看过去,膝盖在脚尖的正上方。重心沉下去,你的弧线才有力量。"
"抹的时候,你的右肩要'送'出去。不是你用手把刀抹过去,是你的肩膀把刀'甩'过去。肩是发动机,手只是方向盘。"
"刺的时候,前脚踩实。踩实了以后,后脚蹬地。力量从后脚传到前脚,前脚传到髋,髋传到刀。你的前脚如果不踩实,力量就传不过去——就像你在冰面上蹬地,蹬了半天人还在原地。"
阿蛮一遍一遍地练。
第十遍的时候,三刀之间的停顿消失了。撩完直接抹,抹完直接刺。三刀变成了一套连贯的、流动的动作。
第二十遍的时候,他的速度开始上来了。木刀在空气中发出了越来越响的"嗖嗖嗖"声。
第三十遍的时候——
丞武喊了停。
"够了。今天到这里。"
阿蛮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右手虎口红了——轻木刀虽然轻,可重复了三十次高速出刀以后,虎口的皮肤还是被磨红了。
"丞哥……我能再练吗?"
"不能。"丞武说。"你的肌肉还没有适应这个强度。今天练三十次,明天练四十次,后天五十次。一天加十次。二十天以后,五百次。"
阿蛮点了点头。他把木刀插回腰间,擦了擦额头的汗。
"丞哥。"
"嗯?"
"这三刀……我能打赢孙铁柱吗?"
丞武看着他。
十六岁的少年,瘦削的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好奇。不是骄傲——他还没有骄傲的资本。是一种"我想变强"的渴望。
"练到五百次的时候,"丞武说,"你可以跟他打一场试试。"
阿蛮的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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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丞武在校场上巡视桩队的操练。
三十个人两人一组练摔跤。"啪啪"的倒地声和"嘿哈"的呼喝声混在一起。冻土上被踩出了一层薄薄的泥浆——白天的气温升到了零度以上,地表的碎雪化了,可地下的冻土还是硬的。
他走到孙铁柱那一组旁边。
孙铁柱的对手是一个叫刘铁蛋的老兵。刘铁蛋二十八岁,中等身材,以前是猎户出身,手臂的力量很大。他抓着孙铁柱的手腕,试图做一个丞武教过的"抓腕锁肘"——右手抓住手腕往左推,左手扣住肘关节往右拉,形成一个杠杆。
可孙铁柱纹丝不动。
孙铁柱三十出头,矮壮,手掌大得像蒲扇。他以前在边市上杀了五年猪,手劲极大。刘铁蛋的锁法在他身上几乎不起作用——他的手臂太粗了,肌肉太厚了,刘铁蛋的手扣不住他的肘关节。
孙铁柱反手一挣——刘铁蛋的锁就散了。然后孙铁柱进身,右手抓住刘铁蛋的腰带,左手扣住他的肩膀,一转身——
"嘭。"
刘铁蛋被过肩摔在了地上。
丞武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孙铁柱的摔跤天赋不在技巧,在力量。他的握力能把对方的关节锁"撑"开——你锁他,他不需要破解你的锁,他直接挣开。这在前世的MMA里叫"力量型选手"——技术可以不精,力量碾压一切。
可这种打法有上限。遇到力量跟他差不多、但技术比他好的人,他就吃亏了。
"孙铁柱。"丞武叫了一声。
孙铁柱转过头。"丞百户。"
"你刚才那一摔,用的是蛮力。"
孙铁柱挠了挠头。"他锁不住我……我就直接摔了。"
"他锁不住你是因为他力量不如你。可如果遇到力量跟你一样的人呢?"
孙铁柱想了想。"那……我就用技巧。"
"你的技巧够吗?"
孙铁柱的脸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不太够。"
"所以你需要练。"丞武说。"你的力量是你的优势,可你不能只靠力量。力量会衰退——你三十岁力气最大,四十岁开始走下坡。可技巧不会。技巧只会越来越精。"
他走到孙铁柱面前。
"来。你锁我。"
孙铁柱愣了一下。"锁您?"
"用你最大的力气。抓我的手腕,锁我的肘。"
孙铁柱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两只大手,抓住了丞武的右手腕和右肘。
他的手确实大。一只手掌几乎能把丞武的手腕整个包住。他的握力也很大——丞武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像钳子一样箍上来,骨节被捏得发疼。
"锁。"丞武说。
孙铁柱开始发力。右手往左推,左手往右拉——标准的抓腕锁肘。
丞武没有硬挣。
他在孙铁柱发力的那一瞬间做了一件事——他的右臂顺着孙铁柱的推力方向转了一下。不是反抗,是"顺"。孙铁柱往左推,他的手臂就往左转。这一转,让孙铁柱的推力和他自己的转力叠加在了一起——
孙铁柱的手滑了。
他的右手本来抓的是丞武的手腕,可丞武的手臂一转,他的手指就从手腕滑到了前臂上。前臂比手腕粗——他的手指合不拢了。合不拢就抓不住。
然后丞武反手一扣——扣住了孙铁柱的右手腕。
"你看。"丞武说。"你锁我的时候,你的两只手都在我身上。你没有第三只手来防我的反击。我的手臂一转,你的手滑了——滑的瞬间你的锁就散了。散的那一瞬间,你的两只手是空的。空的那一瞬间,我反手扣你——你就变成了被锁的那个。"
他松开孙铁柱的手腕。
"力量大的人,容易犯一个毛病——太相信力量。可力量不是万能的。遇到力量跟你一样大的人,你得用技巧。遇到力量比你大的人,你更得用技巧。"
孙铁柱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有一种"受教了"的表情——不是敷衍的点头,是真的在想。
"丞百户,那我以后多练技巧?"
"练。可也别丢了力量。你的力量是你的底牌——关键时刻,一张底牌比十张花牌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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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丞武回到百户厅。
他坐在公案前面,铺开一张麻纸,提笔给阿蛮写训练计划。
计划写了满满一页。
每天早晨:站桩一个时辰(三体式,重心在两脚之间缓慢切换,练核心稳定性)。
上午:跟桩队一起操练摔跤和三人阵法。
午后:轻木刀三刀训练。第一天三十次,每天加十次,二十天后五百次。
傍晚:拉伸一个时辰(重点拉肩、拉髋、拉大腿后侧的肌腱——阿蛮的柔韧性是他的天赋,要充分发挥)。
夜间:蒙眼走桩(在空地上摆八块砖,蒙上眼睛走桩——练脚底感知和身体平衡。这是丞武给他加的"秘密武器"——阿蛮的速度型打法需要极强的身体感知,蒙眼走桩能把这种感知练到极致)。
他写完以后,又看了一遍。
然后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每月测试一次——三刀的速度、准确率、和实战对抗成绩。根据测试结果调整训练方案。"
他把计划折好,塞进袖子里。
明天给阿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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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做完了自己的训练——深蹲、走桩、碾石、打桩、一千六百刀——然后坐在了后院的台阶上。
月光很好。边关的月亮比内陆的大,比内陆的亮。月光照在空地上,照在木桩上,照在八块砖上,照在他走了一百多趟留下的脚印上。
他看着那些脚印。
每一个脚印都精准地踩在砖的正中间。
他的核心稳了。他的骨盆不歪了。他走桩的时候,身体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可他总觉得还差一样东西。
一样他还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力量。不是速度。不是技巧。
是——
他想起了那个符号。
今天早上掌心上的红痕。交叉弧线,中间夹着一条短横线。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
掌心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那股灼热感——
又来了。
比早上深了一些。像是有一根很细的针,从他的掌心中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骨头里钻。
不疼。
可不舒服。
他把手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松开。
灼热感消退了。
他闭上眼,靠在门板上。
"先不管。"他在心里第三次对自己说。
可他心里清楚——这个东西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一直到他弄明白它是什么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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