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觉饿醒
小腹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一攥一攥地绞。
陈序是被饿醒的。
没有梦,也没有响动,就是饿,饿到胃里一阵阵地抽,饿到人从炕上弹坐起来,后槽牙都在发酸。
他坐了一会儿,没急着下炕。
起来了也没用,锅里能刮的,昨晚就刮干净了。
屋外有风,风里裹着土腥气,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落在后颈上,凉的。
陈序凑过去,扒着破洞往外看。
天刚蒙蒙亮,老槐树立在村道中间,光秃秃的,一圈树皮被啃得发白,露出里头青白的杆子。人啃的。去年入冬开始啃,先是树皮,后是树根,如今这棵两人都抱不过来的老槐,只剩一根空杆杵在土里。
土路对面,王家院墙根下蹲着两个人影,缩着,不动,分不清是饿的还是冷的。
这就是大旱第三年。
头一年旱,村里人还骂天。第二年接着旱,河沟见了底,没人骂了,都去河床上刨湿泥。到了今年,骂天的力气都省了,力气要留着走路,留着排队,等着领那一勺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头顶是天,脚下是地,中间是一个快空的村子。
“序哥儿醒了?”
门帘一挑,娘端着一只碗进来,碗沿上飘着点热气。
不是粥,是刷锅水,里头漂着几片菜叶子,汤清得能照见人影。
“喝,趁热。”
“娘,锅里还有吗?”
“有,给你妹留着呢。”
陈序接过碗,道了声热,没再问。
碗不烫,娘一定是把自己那碗晾了半天,晾温了才端过来的。
他低头喝,一口一口,喝得很慢。碗底最后一根菜叶也嚼了,嚼得没滋没味。
灶间里,小妹缩在灶边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捧着碗,正小口小口地抿。她那碗里是稠的,米粒沉在碗底,一勺下去能挂住勺。
娘自己那碗搁在灶台上,清得能照见房梁。
小妹抬头看看娘,又把碗往娘那边推了推。
“妹吃,妹不吃就长不高了。”
娘笑着按住她的碗,手在她头顶上摸了一把,什么都没说。
陈序把碗放回灶台,转身出门。
没说破。
说了,娘也还是那碗清的。
“满仓叔!满仓叔在家不!”
院门外有人拍门,拍得门闩直响。
来的是村里看粮库的壮丁,跑得一头汗,喘着气挂在门框上:“粮库那边,人已经聚起来了,天不亮就有人蹲在门口,都在问,今天放不放赈。”
爹陈满仓蹲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锅,起身,披褂子:“走。”
“当家的,”娘追出来两步,“粮要真不够,就少放点,咱家……”
“知道了。”
爹应了一声,人已经出了院门。
陈序跟在后头。
路过村口老井,井台上围了两个人,摇辘轳的绳子放到底,半天提上来半桶泥汤。
“这井是废了。”
“废不了,前年打多深来着?再淘淘。”
“拿啥淘?人下井都得多带一口气的力气。”
打水的那位捧着桶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还是拎走了。
井也快见底了。
水是接了雨攒下的窖水,浑的,得澄上半天才能喝。井打不上来,窖也快见泥了。
粮库是村东头的旧祠堂改的,两扇木门一开,陈序往里扫了一眼,心里凉了半截。
半仓。
去年秋里还满满当当的仓,如今粮食堆在墙角,谷子,薯干,一小堆豆子,几口袋麸子,全摊开了也没半人高。
管库的村老凑过来,压着嗓子:“满仓,真都放啊?这一放,就见底了。”
“放。”
“哎……”
外头,黑压压的人已经围了一圈。
王家庄三百一十七户,家家的烟囱都三天两头不冒烟了,一家老小面黄肌瘦,孩子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大人的眼窝陷下去两个坑。
三百户等米下锅。
半仓杂粮。
陈序站在祠堂台阶上,把账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一家一天两勺稀的,这半仓粮撑一个月。可一天两勺是吊命,不是过活,真到嘴上,一家一勺都打不住。
打个对折。
“全村撑不过半个月。”
他在心里落了这句。
而这才三年。他知道,这场旱,才刚刚开始。
“一家一勺,按户来,排好队,都别挤!”
爹站上祠堂门口的碾盘,嗓子哑着喊。
村老们拿着木勺守在粥桶边。
队伍从祠堂门口一直排到老槐树底下,老的小的,扶着的,被背着的。队伍最前头是个瞎眼老汉,牵着他孙子的手,一勺粥领到手,爷俩蹲在墙根,你一口我一口。
后头有个老妇人,领了粥不走,站在道边朝祠堂里张望,嘴里念叨:“里头还有多少啊,够放几天啊……”
没人接她的话。
前头几家还算老实,领了粥就走。队伍往后传,人心就浮起来了。
“就一勺?”“我家五口人,一勺够干啥?”“去年还两勺呢!”
“嚷什么!”村老拿木勺敲桶沿,“去年是去年!”
“去年是去年,那你家咋顿顿有干的?”人堆里有人顶了一句。
“放你的屁!我王家老爷子去年腊月就没的,我熬得比你们谁家都苦!”
哄的一声,队伍乱了。
前头的往前拱,后头的往前挤,粥桶边上全是伸出来的手和碗,老汉被挤得直趔趄,有个婆娘被踩了脚,坐在地上哭。
“都别挤!都别挤!”
爹的嗓子喊劈了,压不住。
“挤什么挤,都是一村的,粮跑不了!”
“粮跑不了?粮在仓里搁着,肚子里的东西跑得了吗!”
人堆里那个高壮汉子越挤越靠前,一膀子把邻人撞开,端着碗直接扑到粥桶跟前,另一只手就去抓桶盖。
“六斤,你要干啥!”
村老死死抱住桶沿,两人一较劲,粥泼出来小半桶,烫得汉子嗷了一声,火气更旺了,抡起胳膊就要掀桶。
“他娘的,老子家里仨娃都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就这一勺,你打发要饭的呢!”
眼看一桶粥就要被掀了。
爹急了,回身指着祠堂里那半仓粮,冲村老们喊:“把剩下的都抬出来!今天都分了!”
陈序冲上去,一把按住爹抬起来的手。
“爹,别全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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