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杰的熔炼炉在清晨六点准时点火。沈年站在休息室门口，听着设备室方向传来的嗡嗡声，金属在高温下熔化的低鸣穿过走廊，混着吴怡用漂浮托起蜕壳时细碎的碰撞声。谢莉和吴越在第三层加固排水口，陈瀚坐在主脑前校准扫描精度，谢琨盯着数据流，手指在光脑上敲得飞快。
所有人都动起来了。十五天的工期，今天是第四天，一百二十片蜕壳金属板已经堆了将近四十块。沈年看着主脑屏幕上那个进度条慢慢往上爬，心里算了一笔账。蜕壳够，能源够，时间够。只要不出意外。
她转身往设备室走。熊杰正把一片蜕壳往炉膛里送，钢铁化的手指在高温边缘来回移动，像夹菜一样稳。吴怡站在旁边，一摞蜕壳悬在她手边半米高的地方，整整齐齐排着队。
“熊杰，今天停一天。”
熊杰的手停了一拍，蜕壳差点掉炉膛里。他回头看沈年，脸上全是汗。“老大？”
“熔炼炉歇一天，你和吴怡去蟑螂活动区再搬一趟蜕壳。原料库存还剩多少？”
熊杰算了算。“够三天。但停一天的话，后面得赶——”
“赶得上。”沈年打断他，“今天我带沈奕出去。陈瀚跟我走，谢琨守住主脑，谢莉留在1478守着，万一有情况她比你能打。”
熊杰张了张嘴，看了看自己钢铁化的手，又看了看沈年，最后闷声应了一句。他把炉膛里的蜕壳夹出来放在冷却架上，转身去设备室后面拿运输车的钥匙。
沈奕站在大厅门口，界域没开，但外套已经穿好了。他手里攥着两个便携样本袋，腰间的短刀扣得比平时紧。沈年走过去的时候，他递过来一颗压缩糖块。
“姐，吃了再走。”
沈年接过来塞进嘴里。糖块在舌尖化开，甜味散得很慢。她看着沈奕的脸，弟弟的轮廓和她几乎一模一样，但眼下的青黑比她重。昨天夜里他在主脑旁边靠着墙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昨晚没睡好？”
“睡了。”沈奕说。
沈年没拆穿他。她嚼着糖块往临时出口走，沈奕跟在后面，陈瀚从主脑前站起来，百科全书的数据流在眼底转了一下，然后跟上来。三个人跨出1478地堡的临时出口时，天刚亮不久。阳光从灰云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防护罩的蓝色光膜上，折成一层薄薄的冷白色。
陈瀚走在最前面，百科全书全力运转。“前方三十米，地表温度正常。五十米内无大型生物活动迹象。但地下三十厘米处有生物热源，数量中等，体型偏小。”
“蚯蚓还是昆虫？”沈年问。
“变异昆虫。”陈瀚扫了两秒，“甲壳类，序列未知，但活动范围仅限于地表以下。对人不构成威胁。”
沈年点头。三个人沿着防护罩外缘往东南方向走。昨天谢琨推演出的地形数据显示，1478地堡东南方向三公里处有一条干涸的河道，河道沿岸的变异植物密度比别处低，生物能量信号也稀疏。谢琨说那个方向可能有相对安全的地形通道，适合未来撤离时走。
走出大概一公里，沈年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碎石地。碎石地中央有一棵变异榕树，但和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这棵榕树不高，主干只有三米左右，树冠撑开却将近十米。树干通体暗红，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蜡质膜，枝干末端垂着几十条气生根，每条气生根的末端膨大成拳头大的球体，球体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
“这什么玩意？”沈奕盯着那棵榕树看了两秒。
陈瀚已经扫描上了。“变异榕树体，亚种。和之前遇到的榕树基因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二，但发生了三个关键变异。第一，气生根末端的球体是源质粒子富集器官，浓度比周围空气高出将近五十倍。第二，树干表面的蜡质膜有强效隔热功能，能在高温环境下维持内部温度恒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顿了一下，“这棵树在释放一种低频声波，频率稳定在二十赫兹左右。”
“二十赫兹。”沈年重复了一遍。
“人耳听不到。”陈瀚说，“但能感觉到。站在这个距离，你应该会觉得胸口有点闷。”
沈年确实觉得胸口不太舒服。她以为是走了太久，被作战服勒的。现在陈瀚一说，她注意到那种沉闷感是有规律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它在做什么？”沈奕问。
“不知道。”陈瀚摇头，“主脑数据库里没有这种亚种的记录。但它释放低频声波的频率和人类心跳的次声波频段重合。可能是交流，可能是诱捕，也可能只是生理活动。”
沈年绕着榕树走了一圈。树干上没有攻击性液体渗出，气生根球体也没有对靠近做出反应。她用合金刀刮了一小块蜡质膜装进样本袋，又让陈瀚取了一管球体表面的孔洞分泌物。
“继续走。”沈年说。
走出河道区域，地形突然变得坑洼不平。地面上散布着密密麻麻的浅坑，每个坑直径半米左右，深度不到十厘米。坑底覆着一层灰褐色的细沙，沙面上有隐约的纹路。
沈奕蹲下来看了一眼。“爪子印。”
沈年走过去。坑底的沙面上确实有爪痕，三趾，前端带钩。每个坑之间的距离很均匀，像是某种动物反复在同一个位置刨出来的。陈瀚扫描后确认，爪痕的主人是变异鼹鼠，但体型比之前遇到的鼹鼠大出将近一倍。爪痕深度和宽度推算，成年个体体长可能超过一米。
“鼹鼠长到一米？”沈奕站起来，“地堡储藏室那窝大的才半米。”
“这里的环境不一样。”陈瀚指了指地面，“河道干涸后，地下水脉改道，地表下形成了大面积的空洞层。鼹鼠在这种地层里活动，不需要频繁挖洞，省下来的能量全用在生长上。加上河道沿岸的变异植物根系发达，鼹鼠吃根茎，营养充足，体型就上去了。”
沈年蹲下来用刀尖拨开沙面。沙层下面露出了更多的东西——碎骨、毛皮残片、还有几段被啃断的植物根茎。碎骨大部分是小型啮齿类的，也有几块明显属于鼹鼠自身，骨面有啃咬痕迹。
“同类相食。”陈瀚说，“鼹鼠密度太高的时候会出现这种行为。这片区域鼹鼠数量不少。”
沈年站起来。“绕开走。我们的目标是找活物痕迹，不是招惹鼹鼠。”
三个人转向南偏东。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沈奕忽然停住。
“姐。”
沈年回头。沈奕蹲在一片矮灌木旁边，手按在地上，界域没开，但整个人绷得很紧。
“怎么了？”
“你过来看。”
沈年走过去。矮灌木后面有一片被踩踏过的草地，草茎倒伏的方向很一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片区域经过，而且不止一次。沈奕指着草茎倒伏的轨迹——宽度大概四十厘米，两侧对称，中间有两条平行的压痕。
“足迹。”沈奕说，“两足行走的足迹。每步间距大概六十厘米，步幅稳定，没有拖拽痕迹。这个步态——”
“像人。”沈年接过话。
陈瀚蹲下来扫描草茎和压痕。数据流在眼底滚了几秒，他抬头看沈年。“足迹残留的生物信息素含有高等神经活性物质，浓度很高。这个活物有复杂的中枢神经系统。而且足迹两侧的植物有明显被拨开的痕迹，它在穿过这片区域的时候有意识地避开障碍。”
沈年蹲下来仔细看那片草地。足迹的末端有一个明显的停顿点，草茎被踩得更深，像是站立不动了一段时间。停顿点正前方是一棵矮灌木的枝干，枝干表面有新鲜的折断痕迹。断口整齐，不是风吹的。
“它在这里停过。”沈年说，“站了一会儿，折了一根树枝。”
沈奕在附近又发现了第二组足迹，方向相反，踩踏程度更深。两组足迹之间有重叠，间隔时间不长。沈年顺着第二组足迹往前走了十几米，在一棵榕树根系的缝隙里找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布片。灰褐色，巴掌大小，边缘被撕扯成锯齿状。材质粗糙，纤维排列不规整，像是手工织出来的。沈年用刀尖挑起来，布片内侧有一层干涸的暗褐色物质，凑近闻了一下，有汗味和泥土味。
“衣服。”沈奕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人在这里活动。”
沈年把布片装进样本袋。陈瀚继续扫描周边，在足迹停顿点三米外的地面上又发现了一些碎屑。他蹲在那里用光脑分析了将近一分钟，然后站起来，表情不太好看。
“老大，碎屑里有几根毛发，还有少量皮屑组织。毛发直径和结构分析——不属于任何已知变异动物。它更接近人类毛发，但角质层厚度是人类的五倍。”
“人类的五倍？”沈年看着他。
“而且毛发内部有植物纤维的残留物。”陈瀚的声音低了一点，“这些碎屑里的生物信息素和足迹残留完全一致。这个活物的身体结构，同时具备动物和植物的特征。”
沈年站在原地没动。她想起谢琨之前检测到的那个生物信号，在通风管道四十米深处，人工合金结构内部。心跳频率比人类慢，体型比鼹鼠小。当时谢琨说可能是休眠状态，一直没醒。但眼前这些痕迹说明，那个“小东西”可能不是唯一一个。或者说，它醒了。
“继续找。”沈年说。
三个人沿着足迹方向又推进了将近一公里。足迹在一片塌陷的岩层边缘消失了。岩层下面是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宽度不到半米，裂缝两侧的岩壁上有密集的抓痕，方向朝下。沈年趴在裂缝边缘往下看，手电照进去，光线被深处的黑暗吞掉，什么也看不见。声波探测打开，屏幕上跳出一个微弱的信号源，深度大约负二十米，信号频率稳定，有周期性波动。
“它在下面。”沈年收回光脑，“不是死的。有呼吸节律。”
沈奕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下去？”
“不下去。”沈年站起来，“样本够了。回去让谢琨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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