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1478地堡的走廊里只剩下通风系统的低鸣。
熊杰的熔炼炉在晚上八点准时熄火，吴怡搬完最后一车蜕壳就回了休息室，谢莉在训练室试完最后一块金属板也消停了。
陈瀚和谢琨坐在大厅角落里对着光脑屏幕，不知道在算什么数据，偶尔冒出一两句低语，听不真切。
沈年靠在自己休息室的墙边，眼睛闭着，没睡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墙壁的合金面凉得扎脸，她没挪开。她需要一些外在的刺激打断那些从记忆深处不断冒出来的回忆。但她好像控制不住，就像睡眠舱里那些气泡，你以为关掉了，它们总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候从水底冒出来。
她放弃了抵抗，想起了宁城远。
火种计划启动前三年，沈年第一次上真正的前线。那时候她刚觉醒不久，异能库按照她的异能能力给她异能排序为：异能序列13，算顶尖，而且实战效果好。教官说她的幻境覆盖面广，持续时间长，是压制性能力，前锋营缺人，就把她塞进了第一批支援小队。那时候她操控异能还没有副作用。
宁城远是小队队长，序列7，异能“疾风刃”，攻击型。比她大四岁，个子很高，肩背宽，话少，每天都冷着一张脸，也不爱笑。
他带她跑第一个任务的时候，一句话没多说，只递给她一把备用匕首。递过来的时候刀柄朝着她，刃朝着自己，手指松松地搭在刀鞘边缘。沈年接过去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手，他的食指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了。
“幻境展开前先找掩体。”他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你动不了的时候我守着你。”
后来就守出习惯了。沈年每次展开幻境，宁城远就站在她侧后方，风刃把靠近的变异动物削成碎片。沈年收掉异能的时候，他总是一只手递水壶，另一只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水壶的盖子永远是拧松了的，卡在壶口上，刚好不洒出来。那个动作做了三年。
宁城远第一次暗示她，是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小队休整，他坐在油罐旁边擦刀，沈年蹲在地上给沈奕发通讯。挂断之后宁城远忽然开口：“你跟你弟感情真好。”
“双胞胎嘛。”
“我没有兄弟姐妹。”宁城远把刀收进鞘，看了她一眼，“所以我不太懂，一个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块擦刀布，来回折了好几下，折出一道一道的印子。沈年当时没注意，后来想起来，那块布被他折得起了毛边。
沈年没接话。她那时候对感情的事反应很慢，前线每天死人，活下来就不错了，哪有闲心想别的。
宁城远也没再说什么。过了大概半个月，一次夜哨，他站在哨塔上看星星，沈年上去换岗。宁城远没走，靠在栏杆上看了她半天。风吹得他衣领翻起来，他也没管，就那么歪着领子站着。
“沈年，我想替你守着。”
沈年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她那时候笑起来很直接，不像现在，嘴角最多动一下。“你不是天天在守吗？”
宁城远也笑了，本来严肃的脸也随着这个笑容变得明亮起来。他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回去，揣进了兜里。
他们在一起了。不算轰轰烈烈，就是两个人从哨塔上下来之后，宁城远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攥了一路。前线条件差，没地方约会，宁城远有时候出任务回来，会带一颗变异植物的果实，或者一块他觉得好看的石头。沈年收了就塞在口袋里，攒了满满一弹药袋。
这份甜蜜的回忆终结在白淼淼的出现。
火种计划启动前两年，一次前线救援任务，沈年小队从一片塌陷的居民区里救出了三个幸存者。其中一个就是白淼淼。她蜷在倒塌的楼板下面，浑身是灰，头发乱成一团。看到沈年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上来抱住她。
那个拥抱太紧了。白淼淼的指甲掐进沈年后背的作战服里，攥出几个褶子。沈年当时以为那是害怕。
“沈年？你是沈年？育儿园那个沈年？”
沈年认出了她。白淼淼，和她同一个育儿园，住同一层，床铺隔了三张。小时候的白淼淼爱笑，爱撒娇，是所有孩子里最会讨大人喜欢的那个。后来被不同的小队领走，就断了联系。
“你怎么在这儿？”沈年把她从废墟里拉出来。
“我跟着运输队出来的，遇到变异兽群，全散了。”白淼淼眼泪掉下来，抓着沈年胳膊的手在抖。她哭的时候左眼先流泪，右眼要慢一拍，整张脸皱成一团，看着特别可怜。沈年后来回想起来，才注意到白淼淼哭的时候，嘴角是平的。真正难过的人嘴角会往下压，白淼淼没有。
沈年把她带回了营地。白淼淼没有异能，身体也不适合上前线，但她会的东西不少。育儿园里教过基础医疗和机械维修，白淼淼学得好。她留在后勤组帮了半个月的忙，修好了三台损坏的通讯设备，还帮医疗组处理了一批变异植物样本。
沈年那时还挺庆幸自己救回了白淼淼。可是那时候的她没看出来，白淼淼每次“偶遇”宁城远，都卡在沈年不在场的时间点。沈年出任务回来，白淼淼就拉着她说“城远哥今天教我怎么用风刃削木头，可厉害了”。说这话的时候白淼淼在笑，眼睛弯弯的，但沈年有一次无意间注意到，白淼淼说完之后舔了一下上嘴唇。像猫闻到了什么味道，在品。
宁城远对白淼淼的态度和对其他后勤人员没什么两样，见面点头，有事说事。但白淼淼很会制造机会。今天送一壶热水，明天说通讯设备要调试需要他帮忙搬东西，后天又说自己做了新的能量棒口味让他尝尝。她送东西的时候从来不从正面递，总是绕到宁城远侧后方，弯着腰放在他手边。那个角度，从远处看，像两个人挨得很近。
沈年那时候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担任一队队长，带着她的小队正在前线带队执行一次大型救援任务。沈奕留在后方营地，他们这些和粒子有神经共振的孩子都留在这里，等着觉醒异能。
觉醒都是突如其来的，那晚沈奕一个人坐在自己营帐的床上，想着沈年这次任务，听留在后方营地里高层家的孩子说，这次救援任务很艰巨，战后也只有高层可以抚养自己的孩子，像他和沈年这种普通家庭，只能住在育儿园里，连自己亲身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想到父母，沈奕就胸口一热，感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面长出来。
白淼淼当时就在后勤部，后勤部有个营帐就正面着沈奕的营帐，具体她是怎么知道沈奕要觉醒，沈年不知道，但是她就在沈奕准备觉醒的时候，惊扰了沈奕。
她跑到觉醒场地边缘，隔着沈奕的营帐喊：“沈奕！你姐出事了！前线传回消息，沈年重伤，医疗组说可能挺不过今晚！”
沈奕的呼吸在那一刻乱了。意识在觉醒的关键节点被强行打断，精神冲击反噬，整个人向前栽倒，昏迷不醒。
等管理这里的教官冲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跑了。跑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了一下墙，然后站直了继续跑。
后来查监控才发现是白淼淼喊的，查通讯记录，查来查去，白淼淼一口咬定自己是在后勤组听到有人传消息，误以为是真的。那条假消息的源头查不到，通讯中继站有故障记录，无法追溯。
白淼淼是普通人，没有异能，按照联邦法律，对普通人采取强制措施需要完整证据链。这条链断在了那个故障的中继站上。
沈年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前线临时医疗站处理伤口。通讯器里教官的声音很沉：“沈年，你弟觉醒失败，昏迷了。你赶紧回来。”
她手里的止血棉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灰。她没捡，站起来就走。旁边的医疗兵喊她伤口还没包好，她没听见。
她赶回营地用了六个小时。沈奕躺在医疗室的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沈年站在床边，手抖得不敢碰他。她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才在床边坐下来。坐下来之后，她伸手把沈奕的手握住了。沈奕的手很凉，指头在她掌心里一动不动。沈年把另一只手也加上去，捂了一会儿，沈奕的手指还是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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