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元老握紧刀,刀上的血已经凝住。他心里清楚,这刀刃很快会再染上鲜血,或是黑痣的,或是他自己的。
他瞪着黑痣,一字一顿,声如金石:“你就是个死人。”黑痣大喝一声:“你去死吧!”握刀直冲孟元老。阿宝和兰兰齐声惊呼:“阿爹,当心!”
阿清偏过头,不敢去看。牙齿死死抵住舌头,浑身绷紧。若是丈夫遇害,她便当场咬舌;若是丈夫能赢,她便尽情放声呐喊。
孟元老见对方来势凶猛,自知难以抵挡,索性横下心:“大不了一命换一命!”不再看黑痣狰狞的模样,双手握紧尖刀,埋头快步迎面冲上去。
黑痣冷笑:“蠢货!”侧身轻轻躲开,右脚顺势一勾,孟元老脚下一空,重重摔在泥地,尖刀脱手滚到一旁。
阿宝、兰兰失声大哭:“阿爹!”黑痣一脚踩住他后心,左手揪住他头发,硬生生把孟元老上半身扯起,拉长脖颈。孟元老抬眼,和阿清两两相望。
他凄然一笑,凝望着妻子,用力眨了七下眼。眨一下眼睛便是一个字:再见,我最爱的人。阿清眼底涌出刚烈决绝之意,轻轻摇头,眼睛跟着重重眨了十一下。
孟元老先是一怔,转瞬想起。这十一个字,是她从前念给他听的汉乐府: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当年他还打趣她:“一个妇人,怎么偏爱这般激烈的诗句?”阿清白他一眼:“爱不就是轰轰烈烈?要么不爱,爱了就绝不松手。”
原来她想说的是——除非山平了,天塌了,她才肯与他诀别。
这既是誓言,也是二人的生死之约。
眨眼,本是只属于他们俩的秘密。往日有些不便开口的话,便靠眨眼传递。从前她想逛夜市,怕公婆嫌花钱,晚饭桌上悄悄眨眼问他:三更出门逛街,去不去?他也眨眼回她:去,自然去。
黑痣瞧着二人一来一回眨眼睛,狞笑道:“要调情,到阎王爷跟前再眨。”抬手提刀,直斩向孟元老咽喉。孟元老又眨三下眼:我先走。阿清跟着眨三下:随后来。
两人心意相通,再无对死亡的恐惧,他们相视一笑,心里说不出的平静。就在此时,听得高处有人大声笑道:“那几个鸟人做甚,吃俺一箭再说!”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破空呼啸而至,径直贯穿黑痣男子的咽喉。巨大的冲击力把他往后掀出数丈,重重摔落在地,身子抽搐两下,再也不动,已然气绝。
阿清、阿宝、兰兰看着黑痣倒下,忽然齐声大笑:“他死了!”孟元老死里逃生,心头又惊又疑,抬眼望向西边墙头。只见墙头上立着三条壮汉,一身金军服饰,偏偏生着汉人的面孔,二人握刀,一人执弓。
三人腰间皆悬挂着数颗人头,鲜血尚且未干,浸透衣襟,分明刚刚割下不久。方才射箭的,正是手持硬弓的那人。余下两人一叠声奉承,夸赞他箭法通神,就算养由基、李广复生,也要甘拜下风,争着要拜他为师。
那弓箭手听得心花怒放,放声长笑。三人乱笑了一阵,先后跳下墙头,缓步走来。阿清和兰兰、阿宝面面相觑,瞧着满地鲜血和黑痣尸体,脸上眼中尽是惊恐。
走近之时,孟元老看得愈发清楚:每颗首级之上,都系着一根五指宽的布条,以墨字写着死者身份——
“宋军仁勇校尉张十五”
“宋军振威校尉王大嘴”
一个个尽是军官名号。
可这些首级个个面黄肌瘦、尖嘴猴腮,哪有半分军官将校的英气,分明只是饿得脱形、任人宰割的穷苦百姓。孟元老心中一寒:杀良冒功,竟然残忍至此!
那弓箭手抽刀割下黑痣男人首级,提在手中端详片刻,转头同伙说道:“此人面相凶悍,给他报一个高一些的军职,取一个响亮一点的名字,回去多领些赏钱。”
一名同伙略一沉吟,以指蘸着还未干涸的人血,在布条上面一笔一画写下:“宋军悍将步军指挥郭德威”。
他们不在乎他叫什么,反正死人不会争辩。写完拿细绳牢牢系在发髻上,别在腰间,动作熟练。
三个人相视大笑,得意至极。笑声停歇,三人提着刀,凶神恶煞,一步步朝着孟家四口逼来,其中一人从腰间摸出一卷布条,慢慢扯下四根,缠在腕上。
孟元老看着那人绕在腕上的布条,忽然想要发笑。他的脑袋很快也会被系上布条,安上某个宋军头目的名字。
只是他长相秀气,至多编造个文书,小吏的名号,远不及黑痣男子“步军指挥”风光。他骤然一跃而起,跑到妻儿身边,解开绳索。
弓箭手举弓欲射,一人伸手拦住他:“看他们做甚。”那人放下弓,叹息道:“想你家人了?”
孟家四口,孩童在内,大人在外,一家人紧紧抱在一起。大人吻小孩,小孩吻大人。他们马上就要死去,但是在生命即将终结之际,他们一家人还可以拥抱,依偎。
这一刻,他们无疑是幸福,满足的。
死,有什么好怕的?
他怕的从来不是死,是死了以后没人记得阿清穿过红衣服的样子。
孟元老微微一笑:“我有一个提议,不知你们同不同意?”阿清长长叹了一口气:“你是一家之主,我们都听你的。”
兰兰和阿宝不停点头。孟元老捧着她的脸颊,指尖微微发颤:“我打算,提前庆祝我们成亲十周年。”
雨点一般的吻落在她的脸上:“我的美人,我的公主。你可知道,初见你的那一刻,我心里便起了歹念,非要娶你为妻,做我孩儿的娘亲,来日,做我孙儿的祖母。那时你若不应允,我便日夜堵你门口,坏你名声,无人敢娶你。”
阿清同样吻着他,一遍又一遍:“我的郎君,我的国王。初见你的那一日,我便动了心,动了情。说什么也要嫁给你,做你孩儿的娘亲,来日做你孙儿的祖母。那时你若是不肯,我便死赖在你家中,骂不走,赶不动,直到你娶我为止。”
阿宝、兰兰相依一处,低声唱了起来:“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孟元老取出怀里的红头绳,扎住她干枯蓬乱的头发,苦笑道:“抱歉,这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礼物了。”
阿清双手放在眼前,掌心对着面孔。她眼睛打量着手掌,好像这双手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她,眼波流转,梨涡浅笑,容光焕发。阿清道:“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我好喜欢。”
孟元老笑道:“咱们喝酒。”右手五指屈起,好像手里真的握了一杯酒。
阿清道:“好。”跟着手指屈起。
二人同时缓缓抬起手臂,衣袖交错,手腕轻挽,形成一个紧密的同心结状。
随着动作的舒展,两人距离拉近,呼吸可闻。他们同时将酒杯送至对方唇边,目光交汇间,仰头饮尽杯中酒。
孟元老咂了咂嘴唇,道:“好甜的酒。”
阿清脸上泛起红晕,像是真的喝多了,道:“我们的日子更甜。”
孟元老道:“红烛照双影,交杯醉一生。”
阿清道:“合卺同欢庆,此生共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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