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晚秋去井台挑水。两个洗衣服的婆娘蹲在墙后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路过的人听见。
“就是她,撕了赵家的婚帖。”
“听说跟个退伍的不清不楚,才撕的。”
水桶梁压在肩头上,晚秋脚步没停。话是从墙后头溜出来的,她听见了,没回头。
挑水回破屋,桂香婶正生火。听见她进门,桂香婶把火钳放下。
“外头说的话,你听见了?”桂香婶问。
“听见了。”
“谁嚼的舌根,你心里没数?”
晚秋把水桶搁下。赵家退彩礼不成,娘来求她,她没给。赵母那是个体面人,明着闹不赢,就换暗的,拿名声压人。这路数,她猜得到七八分。
“随他们说。”晚秋说。
桂香婶皱眉:“随他们说?这话说出去,你往后还怎么在村里抬头?”
“抬不抬头,不在嘴上。”晚秋拿瓢舀了水,“在活干得出来不。”
桂香婶还想说什么,晚秋把话头截了:“婶子,你信我有那事不?”
桂香婶瞪她一眼:“我信你才怪。你连个男人的面都不正眼瞧。上回那个人蹲你跟前捡布头,你头都没抬,人家是谁你怕都还说不清。我年轻时候,也挨过这样的刀。就因为我跟隔壁村的木匠多说了两句话,传得满村都以为我跟他有一腿。那时候没处说理,我咽了半年的气。”
晚秋看着桂香婶。桂香婶这话说得平,可眼底那点旧年的冷,她瞧得见。
“这回不一样。”晚秋说,“这回,我让他把刀亮出来。”
卖豆腐的老孙担着空桶从井台边过,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他昨儿也听了风言风语,今儿一早本想绕着晚秋走。这会儿他放下担子,嗽了嗽嗓子。
“丫头,”老孙挠头,“昨儿我婆娘跟我念叨那话,我……我也信了半截。今儿早起,卖鸡蛋的李家婶子堵门骂了我婆娘一顿,说你起早贪黑她瞧得见,让我长长耳朵。我寻思,我来跟你赔个不是。我老孙嘴笨,不该跟着瞎传。”
晚秋冲他点点头:“孙叔,您肯来这一趟,我就记着。往后谁再嚼,您让他拿证据,拿不出,别跟着起哄就成。”
老孙连连点头,担起桶走了。桂香婶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晚秋望着老孙的背影,心里那点紧,松了松。谣言这东西,传得快,破也得靠真东西。老孙今儿肯来赔不是,是因为李家婶子替她说了话。往后她让人瞧见的活儿越多,替她说话的人就越多。赵家的风,吹得了一阵,吹不了一世。
她把水桶提进屋,心里有了数。往后逢集,她就在摊前支起那台缝纫机,当着买主的面踩线。活儿做在眼皮子底下,比什么辩白都管用。赵家要的是她灰溜溜缩回去,她偏把针脚亮给人看。
后晌,她照常去集上摆摊。背心一件一块五,围裙两件,枕套一对。今儿集上的人看她的眼神,跟前几集不一样了。有人远远瞅着,不靠近。有人凑过来问价,问完拿眼睛把她上下扫一遍,放下货走了。
卖鸡蛋的老太太往她跟前挪了挪,压低声:“丫头,外头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婶子也信?”晚秋问。
老太太啐了一口:“我信个屁。你那摊子摆在自产自销那面墙根,谁不知道你起早贪黑缝的?那个退伍的,我瞧见过,帮你捡过布头。人家是可怜你,跟不清不楚有啥相干。”
晚秋冲老太太点点头。这村里,不是人人都长着赵母那副心肠。
摆摊到半晌,隔壁卖簸箕的老汉过来,把新簸箕往她摊边一靠。
“丫头,”老汉嗓子哑,“我孙子说,今儿学堂里有人拿你打比方,说你不正经。我骂了那小崽子一顿。你别往心里去。”
晚秋谢了老汉。老汉摆摆手,蹲回去摸他的柳条。
过了会儿,一个年轻媳妇在摊前站了半天,拿起一件背心翻来翻去地看,又放下。晚秋瞧见她想买又不敢,也不催。年轻媳妇到底把背心放回去,低着头走了。
傍晚收摊前,那年轻媳妇又回来了,手里攥着张揉皱的票子。
“我婆婆不让我来,”她声音小,“可我弟妹生娃,就缺件这个。我信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晚秋接过票子,把背心包好递给她。年轻媳妇接了,飞快地走了,像怕被人瞧见。
集上人多嘴杂,风言风语像苍蝇,赶不走,也叮不死人。晚秋把背心领口抻平,该叫卖叫卖,该缝补缝补。信她的,她记着。不信的,她不费那个口舌。
赵家后墙根底下,有个卖菜的对门婶子,趁没人,悄悄拽了晚秋袖子一下。
“丫头,我跟你说句。昨儿后晌,赵家院里骂了你半宿。赵母说,要让你在村里待不住。你防着点,她那张嘴,闹起来没完。”
晚秋谢了婶子。这话她信。赵母是体面人,体面人发起狠来,比撒泼的更难缠。她今儿在集上听到的风言,多半是从赵家院里那半宿骂出来的。
收了摊,她数钱。背心三件,围裙两件,枕套没人要,原样收回来。十一块四,连同身上的,并到一块儿,又多了几张。
她把钱折好,按进衣襟。风里有人指指点点,她当没听见。
回村路过赵家后墙,墙里头传来赵母的声音,尖细,带着气:“退不成,就让她臭大街。我看她这买卖还怎么做!一个丫头片子,凭啥比咱家志强强?”
是个男声接的,闷闷的:“妈,你少说两句。外头风声不好,让人听见。”
“听见咋的!”赵母拔高,“理都在咱家。是她先撕的帖,先不给退彩礼。我让全村都知道她是个什么货,看她往后还怎么做生意!”
晚秋脚步没停。赵母这话,她听得真真的。
她没回头,也没停。名声这把刀,赵母举起来了。她不躲,也不接。
破屋门口,桂香婶正端着泔水往外倒。月光下,门槛上有一片黑印子,湿的,泛着一股子腥气。
桂香婶的脚顿住。
“谁干的。”她声音平,手里的泔水盆却抖了一下。
晚秋走过去,蹲下看。是泔水混着什么脏东西,泼在门槛正中,没泼进门,正好堵在桂香婶进出那条道上。
“冲着我来的。”晚秋说。
桂香婶把盆一放,弯腰要擦。晚秋按住她胳膊。
“别擦。”晚秋说,“留着。明天我找支书,让他看看,赵家除了掀摊子、造谣,还干得出来什么。”
桂香婶抬头看她,月光照着她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一点冷。
“你真不躲?”桂香婶问。
“躲什么。”晚秋站起来,“她敢泼,我就敢亮。看最后是她臊,还是我臊。”
她转身进屋,把门带上。门外那片黑印子,在月光底下,静静的,等天亮。
夜里,晚秋在炕上翻了半宿。她想起井台那两个婆娘,想起集上那些扫她的眼睛,想起赵家后墙里赵母的尖嗓子。名声这东西,女人最金贵,也最经不住嚼。赵母是把这个拿捏准了,才往她身上泼。
可她偏不认这个理。活儿是她一针一线缝的,钱是她一趟一趟背回来的。嘴长在人脸上,她管不住。她能管住的,是让看见她活儿的人,越来越多。往后她在集上缝,当着人的面缝,让人瞧瞧,这布头是怎么变成背心、变成围裙的。谣言压不住活儿,活儿立住了,谣言自己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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