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云海托群峰,灵雾裹清芬;
仙鹤频展翅,鸟语伴花香。”
此地界名为太虚仙山,山中有峰守拙峰。凡人入山者众,能窥寿数者,唯数寥寥。
仙山是活的——晨起云海漫卷,将群峰一并托在掌间;午时灵雾蒸腾,裹着草木清芬,仙气袅袅,悠然得仿佛连时光都走得慢了些。
林余是被一份体检报告拖垮的。
不,更准确地说,是被那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垮掉的电脑、以及屏幕上永远清不空的投保人名单拖垮的。他是寿险精算师,每天对着成千上万条寿命预期、理赔概率、费率表,替保险公司算清楚一个人还能活多久、该收多少钱。算得越准,赚得越多;算得越准,也越没人想听真话。
那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他还在工位上改第七版年度精算模型。显示屏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两点十九分,他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花,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带着心口也闷得发慌。他想:今天怕是又要通宵了。然后他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键盘上,再没起来。
最后一丝意识里,他只有一个念头——我这辈子,给自己算过寿数吗?好像从来没有。
再睁开眼时,林余躺在一片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气里全是草木与山雾的味道。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瞳孔里映出的不是工位天花板,而是一座座直插云霄、笼在云雾里的山峰。此刻极目远眺,近处山峦青翠如洗,远处峰顶白雾缭绕,山风送来松涛溪涧,衬得天地愈发清寂。
他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腰间别着一枚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林余。他摸了摸脸,又摸了摸头顶,头发是束起来的,扎着一根布带。这一身打扮,活像个古装剧里跑龙套的。
林余还没来得及消化“我好像穿越了”这件事,耳边便传来一阵嘈杂。他循声望去,不远处是一片空旷的演武场,数百名同样穿着灰布衣裳的年轻人围成一圈,正对着场中央指指点点。演武场青石铺地,四角立着刻满符文的石柱,场边老松冠盖如伞,崖壁间一道白练般的瀑布垂落,水声压不住人群里的喧腾。场中央立着一方石台,台上站着一个少年,正闭目调息,周身隐隐有灵光流转。
“守拙峰小比!外门弟子周冲,冲击炼气圆满——”一个执事模样的人高喝一声,声浪滚滚。
林余脑子里还残留着前世那点猝死的眩晕,下意识地往人群边上凑了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儿,也不知道这“小比”是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得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他眼前忽然一花。
确切地说,是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了颜色。
石台上那个叫周冲的少年,头顶上方忽然凭空浮现出一行淡金色的数字,像一排悬在空中的小字。林余下意识地眯起眼,那数字清晰地写着:余寿七十二。
“余寿……七十二?”林余喃喃。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那数字忽然一暗,紧接着,一道暗红色的细线从少年头顶垂落,像一根根锁链般缠绕而下,一头没入他的天灵盖。
红线亮起的一瞬,林余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余寿七十二”猛地往下跳了一格,变成了“余寿六十二”。整整十年,在那一眨眼的工夫里,被那根暗红契线抽走、拖向了看不见的深处。
石台上,周冲猛地睁眼,身上灵光大盛,气势节节攀升。台下一片欢呼:“周师兄突破炼气圆满!”
林余却站在原地,后背发凉。他死死盯着周冲头顶那根暗红的契线,又看着那行又跳回“余寿七十二”的淡金数字——不对,是又涨回去了一点,但分明少了一截原本属于他的东西。他忽然明白过来:那根红线,从周冲未来抽走了十年。
可周围的弟子们,没有一个人看见那根线。他们只看见周冲突破、实力大涨,满眼都是艳羡。
林余猛地闭上眼,又睁开,那根红线还在。他揉揉眼,再看,还是清清楚楚。他倒吸一口凉气,心说:完了,我这不是穿越,是熬夜熬出幻觉了吧?
他强迫自己冷静。当精算师最讲究的,就是数据面前不慌张。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演武场上的人群——这一扫,他险些没站住。
每个人头顶,都悬着一行淡金色的字。有的写“余寿八十五”,有的写“余寿九十”,有的写“余寿六十三”,无一例外,全都跟着一根或粗或细的暗红契线,缠绕着、跳动着,像一群被拴住脖子的羊。
林余咽了口唾沫,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这个世界,所有人都在向未来借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拥有这种“看穿寿数”的能力。他前世是精算师,最擅长的就是把杂乱的数据理成可算的账。而现在,他眼前这满场密密麻麻的寿数、契线、利息,简直像一本摊开的、活生生的账本——而他,恰好是会算账的那个人。
林余定了定神,压下满心的惊骇。他决定先确认一件事:自己头顶,是什么。
他往人少处退了半步,垂下眼帘,借着余光,把意念集中到自己身上。下一刻,他看见了自己的那行字——
余寿:???
不对。那行字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挣扎,然后清晰地凝聚成两个字——
坏账。
林余愣住了。他眨眨眼,那“坏账”两个字还是悬在头顶,刺眼得很。他试着像看别人那样去读自己的“余寿”,却读不到任何数字——有的只是“坏账”二字,以及一道若有若无的、探过来又收回去的契线,仿佛那线想缠住他,却怎么也缠不上。
“坏账……”林余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字。他做了一辈子精算,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了——坏账,就是账本上记不住、收不回、没法核销的那笔烂账。而在这个能被人向未来借寿的世界里,他的寿数,竟是一笔谁都借不走、谁都收不回的坏账。
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害怕。他只知道,自己那一瞬间,浑身的血都冷了半截。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青灰长袍、面容倨傲的少年从人群里挤出来,路过林余身边,斜眼瞥了他一眼:“守拙峰小比,炼气九层都上不了台,林余,你这修为倒是稳得很,三年了没挪过窝。”
林余还没回过神,那少年已经嗤笑一声,扬长而去。周围几个弟子也哄笑起来,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话:“人家这叫厚积薄发,兴许明年就筑基了呢。”
林余一句话没接。他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枚刻着“林余”的木牌,又抬眼望向演武场中央那根根缠绕的暗红契线——那些同门顶上的线,一根根都连着看不见的深处,抽着他们未来十年的寿。
“突破一重境界,抽十年阳寿。”林余在心底,把这行字记了下来,像一个精算师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第一笔分录。
他没有声张。他太清楚了,在一个所有人都在借命修仙的世界里,一个“坏账”——一个借不走寿、压得住境界、看得到契线的人,一旦暴露,等待他的绝不是什么好下场。他需要一个答案:为什么自己偏偏是坏账?为什么这满山的人都在借未来,却没有一个人能看见那根收割他们的线?
林余垂下眼,把那枚木牌握进掌心。他决定了——先装成一个安分守己的压境废材,装成那个被同门嘲笑、被执事看轻、三年不进步的“林余”。然后,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一笔一笔,记下这个世界借命契的全部运转规律。
他是算命的,可这一世,他不想再替别人算死期了。他要算的,是这张压在所有人头顶、吞掉他们十年的暗红色大网——它到底是什么,又是谁,在背后收了这笔寿。
演武场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周冲在台上意气风发,接受着同门的恭贺。林余望着那根重新亮起、又悄然暗淡下去的红线,忽然觉得这座仙山的仙气,竟冷得像一座账房。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守拙峰那排低矮的、灰扑扑的弟子房。守拙峰弟子房依山而建,门前各自开垦一小片药田,山雾常自谷底漫上,将房舍笼在一片朦胧清淡里。他像一个刚入行的小会计,怀揣着一本谁也不许看的账,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座仙山最深的秘密里。
(本章完 · 下章预告)
林余借外门试炼确认规律:每突破一重,借命契便从未来扣十年阳寿,修为越高利息越重。他算出若自己冲筑基,收割线会提前到三个月内——而他,决定死守炼气九层,绝不签字。夜半,他听见识海深处传来一声算盘响,似有东西,在喊他“坏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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