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规划局副局长周广文走进市局大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容。
他以为是来开协调会的。
赵东来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放着一杯茶,还有一摞文件。
“周局,坐。”
“赵局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周广文坐下来,笑呵呵的,“我们规划口跟公安口,平时可没什么交道。”
“交道不多,缘分不浅。”
赵东来把文件推过去,“这是大风厂那块地,前年规划调整的材料。签字的是你。”
周广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看看……这块地的事,是市里定的盘子,我就是办个程序。”他说。
“程序办得好。”
赵东来说,“工业用地变商住,价值翻十倍。办这个程序的人,女儿在山水集团控股的公司挂职,一年到头不上班,年薪照发。”
周广文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赵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声音沉下来,“我是市管干部,你是公安局长。查案子归查案子,你管不到我头上。”
“管不管得到,法律说了算。”
赵东来也不恼,“规划调整涉及涉案地块,公安协查,是我的本分。”
“你女儿那份挂职合同,山水集团那笔逼债的账,还有丁义珍批的条子,串起来看,就是一条完整的链。”
“周局,我找你,不是办你,是要提醒你。”
“这条链要是断了,第一个下水的是谁,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周广文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座钟的滴答声。
“赵局长,”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我是被逼的。山水集团那边说,规划调整是上面的意思,我就是个办手续的……”
“上面是谁?”赵东来问。
周广文张了张嘴,又闭上。
赵东来没有逼他,起身给他续了杯茶:
“周局,你写下来。知道的,写下来。写给我,我替你兜底。”
“不写,你就继续替他们扛。扛到哪天,你比我清楚。”
周广文看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他忽然站起来:
“赵局长,没别的事,我下午还有个会,先走一步。”
“周局,不急。”
赵东来没有拦他,只是又拿起一页纸,“你女儿那份挂职合同,我让经侦查过了。签约日期,是规划调整通过前一个月。”
“合同里写的是顾问,可她一天班没上过,工资一个月三万,走的是山水集团的账。”
“你要走,可以。出了这个门,这份材料就不是在我桌上,是在纪委桌上了。”
周广文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停了几秒。
他慢慢转过身,走回椅子边,坐下。
“我写。”他说。
他接过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起来。
写规划调整是怎么来的,山水集团的人找过他几次,他女儿那份挂职是怎么安排的,谁打的电话,谁递的话。
写了满满两页纸,笔尖在末尾顿了很久,才签上自己的名字。
周广文走后,李达康的电话到了。
“东来,你约谈周广文了?”
“涉案地块协查,书记。”赵东来说。
“他是市管干部。”李达康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你动他,市里会有人说话。”
“书记,他女儿在山水挂职的事,我有材料。”
赵东来说,“这根线不剪,光明峰项目就是别人的棋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达康说:
“你剪。出了事,我兜底。”
“有书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赵东来说。
挂了电话,他把周广文那份材料锁进保险柜,又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中午,侯亮平的电话打了进来。
“赵局长,丁义珍又开口了。”
“说什么了?”
“那块地。”
侯亮平说,“他交代,他批给大风厂的那笔贷款,是山水集团在背后运作的。”
“那块地要变性,规划调整的手续,山水集团的人提前半年就在跑。”
“跟你手上的线索,对上了。”
赵东来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对上了。
丁义珍的话,周广文的笔,鸿运置业的账,常成虎的火。
每一条线,都在往一个点收。
那个点,就是赵瑞龙。
“赵局长,”侯亮平说,“我怎么觉得,你比我们更早知道这些事?”
“侯处长,”赵东来说,“我这个人,只是比你们早睡早起,看得多了一点。”
挂了电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下午三点,高小琴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带着两个拎箱子的随从,还有一台崭新的投影仪。
“赵局长,京州公安为咱们企业保驾护航,山水集团没什么能表示的,给市局送一批办公设备,略表心意。”她笑吟吟地说。
“高总有心了。”赵东来看了看那台投影仪,“不过这个,我不能收。”
“赵局长,这不是给您个人的,是给市局的。”
“给市局的也不行。”
赵东来说,“公安有规定,企业捐赠,一律要走审批。高总要是有心,走个正规程序,市局按制度办。”
高小琴的笑容顿了顿:
“赵局长,您这是……不给我面子?”
“高总的面子,我给。”赵东来说,“规矩的面子,也得给。我这人,收了礼睡不着觉。”
高小琴看着他,美目闪了闪,忽然笑了:
“行,赵局长干净,我佩服。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赵局长,一个人太干净,有时候反而是把柄。太干净的人,最容易让人怀疑他藏着什么。”
“怕人查的人,才不干净。”赵东来说。
“那就好。”高小琴笑道,“希望赵局长永远这么干净。”
她带人走了。
徐磊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台箱子抬上车,低声问:
“赵局,她这是想干什么?”
“送礼是假,留把柄是真。”赵东来说,“我要是收了,明天就有照片递到纪委去。”
“那她不白跑一趟?”
“不白跑。”赵东来说,“她是在试我。试我干不干净。”
“干净的人,他们没法拿捏;不干净的人,他们才有牌打。”
“还有,”赵东来补了一句,“下午来的那辆车,车牌、抬箱子的两个人,都记下来。”
“记他们干什么?”
“留底。”赵东来说,“将来有一天,有人往我身上泼脏水的时候,这些东西,能替我洗干净。”
晚上八点,赵东来正在办公室看周广文写的材料,手机响了。
号码不熟悉,声音客气而公事公办:
“赵东来同志,我是省纪委的。有人实名反映你的一些问题,需要你明天上午到省纪委来一趟,说明情况。”
赵东来握着手机,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来了。
高小琴下午的礼,他没收。
栽赃的棋,却还是来了。
“好。”他说,“明天上午,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他放下手机,把周广文的材料锁好,又把今天与高小琴见面的时间、地点、对话,一笔一笔记在笔记本上。
他干了二十多年公安,被人泼过的脏水,不止一回。
他又是特种兵出身,最是沉得住气。
干净的人,不怕查。
他怕的,是查他的人,本来就是脏的。
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低声说了一句:
“赵瑞龙,你以为泼脏水,能泼掉我的刀?”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