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疼得像有人往太阳穴里钉了钉子。
赵东来睁开眼,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白得晃眼。
鼻腔里涌进来的不是硝烟和腐叶味,而是茶叶与旧报纸,以及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他记得自己最后是在边境的雨林里,爆炸的气浪掀起来的瞬间,他好像还伸手推了一把身边的战友。
之后的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深蓝色警服,肩章上缀着警衔。
面前摊着一份没批完的文件,落款印着几行红头小字:汉东省京州市公安局。
赵东来愣在了原地。
他抬手摸自己的脸。
下颌比他记忆里钝一些,眉骨没那么硬,鬓角却添了几根白。
桌角立着一面旧镜子,镜子里是个四十五岁上下的中年男子。
眉目端正,两颊带着点常年熬夜磨出来的灰白气色,眼神却异常平静。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一个老兵扫视四周的警惕。
镜子里的也叫赵东来。
至少不是上一辈子那个特种兵赵东来。
下一刻,记忆像决堤的水涌进来,两股洪流在他脑子里疯狂对撞。
赵东来,特种部队侦察连长,第八次境外任务,炸弹……
再没醒过来。
赵东来,汉东省京州市公安局局长。
从片警干起,蹲过点,追过车,破过的大案能装一柜子。
为人正派,就是脾气硬臭,臭得在市里交不下几个朋友,硬得有人背后叫他“赵倔头”。
感情上还有个没走到那一步的遗憾。
省检察院反贪局有位女处长叫陆亦可,他追了半年,人家愣是没松口。
两份属于“赵东来”的人生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他扶着桌角缓了很久,才把“我是谁”这个要命的问题按下去。
不是什么离奇穿越夺舍,是两个同名同姓的人,如今合二为一。
他是带着一整卷“剧本”来的。
前世任务间隙,他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把那部反腐剧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连台词都快背下来。
当时只当消遣,谁料这辈子,他自己就成了剧本里的那个人。
京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剧里那个最终走进汉东权力核心的角色。
他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掀开窗帘。
楼下就是市公安局大院,白墙,红旗,几辆警车排得整整齐齐。
天上压着梅雨前的灰云,闷得人胸口发沉。
院子里看不出任何异样,可他知道,这座城市正坐在一根引信上。
汉东的局势,他闭着眼都能复盘。
省委书记的位置空着,中央派了沙瑞金下来,人还没到任,风声就已经进了京州。
省纪委在查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山水集团的资金链开始被人盯上。
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还稳稳坐在台上,可那封关于他的匿名举报信,据说已经递到了最高检。
剧里,正是这封信引来了侯亮平,也逼得丁义珍连夜出逃。
侯亮平。
他想起那张年轻的脸,忍不住在心里给了一句评语:
好刀,可惜太直,莽得像个愣头青,办案全靠一股邪火顶着。
祁同伟,省公安厅长,天天念叨胜天半子。
胜天半子?那是没遇上他。
高育良研究三十年《万历十五年》,研究的是权术,而不是棋。
李达康一心奔仕途,眼里只有政绩和拆迁。
至于赵瑞龙、高小琴、蔡成功……
各有各的棋路,也各有各的死穴。
丁义珍的钱不走自己名下,大半经山水集团的壳过账,由高小琴的会所转手,换成境外户头。
要掐他的退路,先得从账上动手。
还有陈海。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长,剧里那个在查山水集团时出了车祸,却躺成植物人的老实人。
这一世,他得让那场车祸从剧本里删掉。
剧本里的赵东来,在这盘棋里输过最关键的一步。
丁义珍出逃那晚,机场布控慢了一拍,让这条大鱼从京州口岸飞去了漂亮国,山水集团借势又续了半年的命。
之后的大风厂事件,一千多工人护厂,火光冲天,险些就烧成一桩大祸。
这一世,他不能让剧本照旧走。
他回身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点上吸了两口,才把目光落回内线电话上。
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停了两秒,又收了回来。
不能急。
他提醒自己。
赵东来在京州经营二十多年,根基是有,可公安局长这个位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丁义珍是副市长,动他要程序,要名义。
他要是现在就跳出来喊“丁义珍要跑”,轻则打草惊蛇,重则把自己搭进棋局里当炮灰。
山水集团那帮人,闻着味比狗还快。
得先布子。
还要布暗子。
他重新拿起电话,拨通内线:
“徐磊,来我办公室一趟。”
十分钟后,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刑侦支队长徐磊,跟了他十一年的老部下。
他把门带严实,压低声音:
“赵局,出事了?”
他跟赵东来太熟,知道这老哥半夜喊人,从没有过闲事。
赵东来没绕弯子:
“你手底下,有没有干净得跟谁都没有交情的人?”
徐磊一愣:
“有两个。”
“明天分两路。第一路,盯山水集团的高小琴。”
赵东来把烟掐灭:
“她名下的会所、酒店,最近三天进出的人、订的包厢、结的账,都给我摸清楚。只远远看着,不许惊动。”
“高小琴?”
徐磊眉头拧起来:
“她后台是赵瑞龙。赵局,这……”
“我知道。”
赵东来看他一眼:
“所以才让你挑干净的人。出了事,跟市局没关系。”
徐磊沉默了几秒,点头:
“第二路呢?”
“去调大风厂的旧卷宗。”
赵东来说:
“股权纠纷闹了三年,经侦那摊子账,找个由头翻出来,蔡成功借的每一笔钱,还有利息怎么滚的,连本带利算清楚。”
徐磊没再问为什么。
他太了解自家局长。
赵东来从不在小事上费心思,但凡动了手,就是棋盘上要落子。
“还有,蔡成功要是哪天上门来找我。”
赵东来补了一句:
“别拦,第一时间放进来。”
“明白。”
徐磊站起来,又问:
“丁义珍呢?他最近可老实得很。”
“老实?”
赵东来端起茶杯:
“他明晚要在山水会所摆酒,给省里下来的人接风,市里几个头面人物都请了。这也叫老实?”
徐磊咂摸了一下这话的滋味,没接茬,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赵东来又点了一根烟,靠着椅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明晚。
山水会所。
接风酒。
他记得清清楚楚,剧本里,那场酒喝到一半,丁义珍接到一个电话,脸色一变,从后门溜走,从此再没回过京州。
他要让那场酒,变成丁义珍这辈子最后一顿安生饭。
至于沙瑞金……
他记得剧里那位空降书记最缺的,是一把用得顺手的刀。
他得让自己在沙瑞金到任之前,先往功劳簿上多填几页。
这时,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省厅一位老同事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
“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侯亮平,明天飞汉东。”
赵东来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慢慢眯起眼睛。
剧本里,侯亮平是接到举报信之后才动身的,比他记的日子早了三天。
他掐灭烟,想了想,给徐磊发了一条短信:
“明晚山水会所外围,加一个观察哨。就一个,不许带枪,远远看着。”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京州的夜,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赵东来把手机揣回兜里,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丁义珍,明晚的酒,你可一定得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