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天还没亮透,老周仓库的三楼就亮了灯。
砺行的货,一大半借这里中转。张博头天晚上就没回家,在值班室的沙发上眯了半宿,天不亮爬起来,先去看三楼的货位:万嘉汇礼品渠道的补充装车单、邻里家的门店分配表,一摞一摞,都按他的记号捆好了。楼下传来叉车的第一声蜂鸣时,他给何长江打了个电话:「何总,我这边,第一车已经装上了。」
「好。」何长江在电话那头说,「今天不看别的,就看两个数:仓里出去多少,柜台上动多少。晚上收档,你把数报我。」
国庆档的第一天,是从数字开始跳的。
万嘉汇那边,礼品渠道全线开走。企业团购的提货车,一早就在华东礼品仓门口排了队;门店的礼品券兑换,从上午十点起就没断过。凌燕这一天在仓里和几家大店之间来回跑,傍晚,她把首日的出仓数发到了何长江手机上:一千八百五十台。这是八千台里的第一块,一天,就走掉了两成多。她附了一句话:券面印的是国庆七天,照这个走法,用不到七天。
邻里家那边,动法果然不一样。县镇门店的会员礼品,不靠排队靠人情——谁家办喜事、谁家给员工发福利,店长一个电话,货就从柜台后头搬出来。首日动销七百台,数字不大,可郭经理晚上打来电话,嗓门里带着笑:「长江,你听我说。七百台,是没做任何活动的数。我们店长跟我汇报,说有老会员拿着礼品单来问,这吹风机,单买多少钱一台——我说,三百九十九,一分不少。你猜怎么着?人家当场又单买了一台,说礼品那台送丈母娘,自己还得有一台。」
何长江握着电话,也笑了:「老郭,这才叫柜台。礼品是钩子,钩住的是回头的人。」
那天下午,他亲自去了一趟邻里家在县镇上的一家门店。店面不大,夹在农资店和一家婚庆公司中间,门口堆着化肥和喜糖盒子。礼品单的吹风机摆在收银台后头的货架上,店长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女人,正跟一个来兑礼品的大姐比划:「这个,十一万转,吹头不烤头皮。我自家留了一台——你摸摸这分量,轻的我都不敢往外拿。」大姐掂了掂,当场把礼品单换成了现钱,又添了几块,买了台新的装进红布袋里,说是给闺女陪嫁。何长江在门口站了一刻钟,什么也没说,看着那台吹风机被红布袋裹着出了门。县镇上的生意,就是这样一台一台,从人情里长出来的。
「所以我打这个电话。」老郭说,「照这个动法,四千台,撑不到档期结束。你那生产线,还能不能匀?我要返单。」
「返单的数,你盘准了再报我。」何长江说,「我这边,也在等万嘉汇的盘点。两个数齐了,我一起跟百川排产——岑总的线,要开就开满,不能零敲碎打。」
接下来几天,数字一天比一天跳得凶。
档期第二天,何长江去了万嘉汇市里那家大店。礼品专柜前排着队,两个店员忙得抬不起头,专柜上头拉着红横幅,印着国庆礼赠的字样。凌燕也在,站在专柜侧面看店员登记兑换码,见了他,只点点头,公事公办地递过来一张首日分店明细:「八家大店的数都在这儿了。卖得最快的,是团购接待那一摞——有个单位,一次性提了三百台,给员工发国庆福利。」她收回明细,又说,「委员会里有位委员,昨天自己去店里转了一圈,回来跟我说,这货的柜台,比他想的体面。何总,体面这个词,在委员会里,比数字还值钱。」
「体面是你们给的台子。」何长江说,「货站上去不跌份,是我该做的。」
「那就一直站稳了。」凌燕转身去看下一摞登记单,走了两步,又回头,「退货台那边,我让店里单独记了。有一台说风力不够,店员当场拆了台新的试给他看,是他自家插座接触不良——这种事记下来,比记销量还有用。」
同一天,阴影也跟着来了。张博接到邻里家一个店长的电话,说县镇上有人在传:百川这个牌子没听说过,货卖完就跑,坏了找不到人修。话的源头绕来绕去,绕到通成商贸的业务员身上——他们的人跑县镇店时,「顺口」提的。郭经理的处置快得出乎意料:当天下午,一百多家店的柜台边,齐刷刷贴上了一张复印件——百川电器产能与品控证明的一角,岑百川手写的那行「质量问题,先行赔付」,红笔圈了出来,下头加了邻里家自己的电话。谣言这东西,怕的不是嗓门,怕的是白纸黑字摆在柜台上。
嘉兴那位认死理的老经销商,档期第三天把电话打给了张博。他先东拉西扯问了半天天气,最后才落到正题:「小张,我托人去邻里家的店里站了半天。那个吹风机,一个下午,从柜台上走了十几台。我这边……返单的那一批,能不能给我留个柜台的量?不多,我先试试水。」
张博把这事报给何长江。何长江说:「给他登记上。量,等咱们自己的返单落了地再说。告诉他,货到了,第一车先过嘉兴——我答应过他的话,还算数。」
档期过半,万嘉汇的礼品仓先告了急:八千台的货,出仓过了六千,照券面回收的速度,档期没结束就要见底。凌燕在电话里说这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压着的兴奋:「何总,礼品渠道做了这么多年,首单供应商的货,档期内返单的,我经手的不多。委员会里已经有人问了,砺行的增量,什么时候上议题。我说,等档期盘点出来,拿数字说话。」
「数字马上就出来了。」何长江说。
十月七日,档期收官。两家的盘点数,前后脚到了何长江的桌上。
万嘉汇:八千台,出仓六千八百台,动销八成五。剩下的,多在几家大店的礼品专柜上,按节后团购的尾单慢慢走。凌燕在盘点单上签了字,还附了一行手写:退货三台,均为外包装破损,无质量投诉。
邻里家:四千台,动销二千八百台,七成。县镇的动法慢,可退货只有一台——郭经理在电话里说,老百姓买回去的东西,轻易不退,认的是这个理。
收官那天傍晚,老周的电话也打了进来。他在仓库里,背景音是叉车在收工:「长江,我三楼那层,这几天出出进进,空了一小半了。我跟你说,这种空,是好空——往年双十一之前,这一层堆的全是等着压价清的货;今年,货进来多少,出去多少,我这账房先生都记着呢。没签字的那些家里头,有两家今天托人来问我,三楼还给不给别人留位置。我说,留不留,得问货走得快不快的人。」
两个数摆在一起,张博又算了一笔:首批一万二千台,动了九千六百台。货出厂的时候,账上记的是「提货」;盘点单落了字,才是实打实卖出去的九千六百台。他忽然有点懂何长江那句话的意思了——提货是他跟百川的账,动销,才是柜台替他说的话。
张博把两家的数抄在白板上,抄完,自己先盯着看了半天:「何总,八成五,七成。咱们这第一批货,算是……站住了?」
何长江把两张盘点单对齐,收进文件袋——这个袋子上,是他头天晚上新写的三个字:国庆档。他写的时候想起复审那一袋,笔下顿了顿。两袋账,一前一后,隔着不到一个月。做生意的人不说大话,袋子会替人说。
「站住,是柜台说的,不是我说的。」何长江说,「返单呢?」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就响了。是凌燕。
「何总,盘点数您收到了。」她开门见山,「万嘉汇这边,我正式向您下返单:礼品渠道追加二千四百台,赶双十一的备货。这一回,不用复审——首单履约进了档,返单走简易流程,我签字就行。出仓数和退货数,都在盘点单上,您留好。」
「二千四百台,我接。」何长江说,「交期,还是按最严的尺子。」
「还有一句话。」凌燕顿了顿,「增量的议题,我已经报上去了。等双十一的数出来,咱们再谈那一笔大的。您把账,记结实些。」
电话挂了,不到一刻钟,郭经理的电话也追了进来:「长江,邻里家返单,一千台。别嫌少,县镇的胃口得一口一口喂。双十一我还要,先把这一千台给我落了。」
两个返单加起来,三千四百台。何长江当晚就给岑百川打了电话,把第二批提货的量报了过去:三千四百台,万嘉汇二千四、邻里家一千,排产、出厂、批次登记,照第一批的规矩。岑百川在那头算了一笔账,声音里带着服气:「何总,首批一万二,返单三千四——这才几天?九十天的账,你已经走到一万五千四了。」
「还没提呢,岑总。」何长江说,「提货单我签了,货出厂那天,才算数。」
「那我就让你的数,明天就开始算。」岑百川说,「线我连夜排。十一套模,给你上三套。」
张博在一边听着,等电话挂了,把白板上的数字擦掉,重新写了一行:一万二千,加三千四百。写完,他回头问:「何总,这一行数,我能不能拍下来,存着?」
「存着。」何长江说,「将来这面白板上的数,是要一格一格,走到三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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