汛期还没到市里的人先到了。
这回不是水利局的检查是市农业局的一个处长姓关来白鹭乡调研“试点”工作。省里盯着试点市里自然也要看。
关处长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进了乡政府先听了牛振邦的汇报又提出去茶厂看看。
陈默陪着进了茶厂。车间里春茶的箱子已经空了秋茶的准备还没开始。侯耀先领着关处长看了茶园看了机器看了仓库。
关处长看了一圈，说：“厂子规模不大可五脏俱全。茶园、机器、仓库、工人都齐整。”
他顿了顿说：“就是这销量能撑住吗？”
陈默说：“关处长春茶省城方老板订了三百斤，罗老板一百斤，瑞丰茶庄五十斤，都货款两清了。秋茶方老板说了有多少收多少。销路算是开了。”
关处长点了点头说：“试点试点试的就是这条路子。你们把路子蹚开了省里就放心了。”
他正说着郑守业的车停在了厂门口。
郑守业下了车满脸堆笑快步上前说：“关处长您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好安排。”
他说着又看了陈默一眼，说：“陈同志关处长是市里的贵客你们厂子可得招待好了。”
关处长看了郑守业一眼，说：“老郑你消息倒是灵通。我前脚到你后脚就来了。”
郑守业说：“关处长我这不是关心试点工作嘛。我们农垦公司一直想参与白鹭乡的试点就是没找着门路。”
关处长说：“试点是县里定的盘子茶厂是白鹭乡的厂子。你想参与得跟县里谈跟我说不上。”
他说着又转向陈默说：“陈同志茶厂的账目我能看看吗？”
陈默说：“行。账目都在您看。”
他领着关处长进了车间办公室。侯耀先捧出账本一页一页翻给关处长看。关处长看得很细从春茶的收购价到销售的货款一笔一笔对。对完了他说：“账目清楚分毫不差。陈同志这账是你管的？”
陈默说：“侯厂长记的我核的。”
关处长说：“不错。试点单位账要清人才要正。你们这两样都有了。”
出了茶厂关处长上车前又看了陈默一眼，说：“陈同志好好干。省里的试点看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单位。”他说完关上车门走了。
郑守业站在厂门口望着关处长的车开远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他看了陈默一眼，没说：“话也上车走了。”
陈默站在厂门口想着刚才的情形。他侧耳听了听郑守业的心思听见他心里翻腾：这关处长是市里老领导的人。他这一趟，是来看茶厂的也是来看我的。可他一路上净夸这个陈默不搭理我。这年轻人要是蹿起来了往后这白鹭乡就更没农垦的事了。我得想想办法。
陈默心里一沉。他想着郑守业这是把他也当成对手了，他想着他一个教书先生转的干部如今竟让农垦公司的经理惦记上了，他想着这白鹭乡的水是越来越深了。
关处长走后县里对白鹭茶厂的关注明显多了。先是县农业局来了一封信说：“试点进展要按月报，接着县供销社也来打听秋茶的事，连县里的《白水报》，都派了个记者来说要写一篇茶厂复产的稿子。”
记者姓齐三十来岁戴一副眼镜。他在茶厂转了一上午又拉着陈默在车间门口聊了半天。他问：“陈同志听说你原来是中学老师后来借调到乡里如今转正了。你这一路，是咋走过来的？”
陈默说：“齐记者我没啥好说的。就是办实事说实话办一件成一件。”
齐记者笑了说：“这话听着简单做起来难。我见了不少干部说大话的多办实事的少。你这样的不多见。”
稿子发出来那天县里传开了。白鹭乡茶厂复产、试点见效的消息登了报纸。牛振邦拿着报纸看了两遍说：“小陈这稿子写得实在。没有一句虚的。这是给咱白鹭乡长脸了。”
陈默说：“牛乡长稿子是记者写的可事是咱办的。报上登了往后咱就更得办好了。”
报纸传到县里传到市里。周汉良看了在县里开会的间隙对牛振邦说：“老牛你们乡里那个陈默会上报纸了。好事。可越是上了报纸越要稳。步子不能乱。”
牛振邦说：“周县长我盯着呢。”
关处长那趟还留下了一句话是让县里转达的：省里试点验收定了年底。试点成效显著的省里会有后续政策支持。
这句话传到白鹭乡牛振邦听了又喜又忧。喜的是年底验收茶厂要是过关省里的支持是实打实的，忧的是年底又是“年底见分晓”，去年年底周汉良说过这话，今年年底省里又来一遍。
牛振邦把陈默叫到办公室说：“小陈省里年底验收试点这是大事。咱得把这一年的账都做扎实。茶厂的产量、销量、还款、工人收入一样一样，都得拿得出手。”
陈默说：“牛乡长账，我一直在记。春茶的账清了，秋茶的账我按天记。到年底一本账清清楚楚。”
牛振邦说：“好。你办事我放心。”
陈默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冠浓密蝉声一阵一阵。他想着这一年的光景从冬到夏他办了茶厂的事、河滩地的事、省城的事、市里的事。他想着到年底这些事都得有个交代，他想着他得把每一件事都办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消息传到郑守业耳朵里他倒没说什么。可陈默听韩立本说：“郑守业在县城又请了一回客座上客是市农业局的一个人。”韩立本说：“小陈郑守业这是看茶厂上了报纸坐不住了往市里使劲呢。”
陈默说：“韩主任他使劲他的。咱把秋茶办好把账记清把工人拢好。他使多大劲也撬不动这三样。”
晚上他把这些事跟牛振邦说了。牛振邦说：“关处长夸你是好事。可郑守业惦记上你就不是好事了。你往后行事得再稳些。”
陈默说：“牛乡长我记住了。”
关处长走后的第二天，侯耀先来找陈默说：“陈同志俺琢磨了一宿，还是觉着得跟俺们工人说几句话。”
陈默说：“侯厂长啥话？”
侯耀先说：“俺跟工人们说市里的领导来看了咱的厂子夸了咱的茶。这是天大的脸面。可俺也跟他们说了夸是夸账是账。市里的领导走了日子还得咱自己过。茶还得一锅一锅炒，地还得一亩一亩种。”
陈默听着说：“侯厂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市里夸咱是给咱添了光彩，可光彩不能当饭吃。咱得靠自己的手把日子过实了。”
侯耀先说：“对。俺就是这么跟工人们说的。老五那小子听完说，侯厂长俺明白了。光彩是虚的茶是实的。俺们把茶炒好比啥都强。”
陈默心里踏实了些。他想着茶厂的工人心是明的。只要人心不散厂子就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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