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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关起门来写材料

《听心:我在官场步步青云》 四柱子平/著, 本章共2481字, 更新于: 2026-10-17 02:22

连着三天,陈默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写材料。

韩立本给他找了去年的汇报稿当样子又给他一摞乡政府的文件、简报、会议记录。陈默白天翻材料晚上把要点捋成条写写改改改了又写。他头一回觉着写材料这活儿比改作文还磨人。改作文好歹是娃娃们自己的话,写材料一句一句都得掂量着往领导心坎上放。

头一天,他写了满满三页,拿给韩立本看。韩立本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稿子半天没说话。陈默问:“韩主任咋样?”

韩立本说实话实说稿子写得顺事儿也说得清就是,他顿了顿说,太实了。你看看你写的:茶厂现存制茶设备一套,其中揉捻机一台,杀青机两台均已锈蚀,厂房十二间,瓦面破损……小陈领导看材料看的不是这些机器锈没锈看的是政绩、是方向、是决心。

陈默说:“那我该咋写?”

韩立本说往高处拔。茶厂技改试点这是省里点的题县里牵的头咱乡里接的活。你要写的是乡党委带领全乡人民抓住机遇、迎难而上、盘活资产、重振白鹭毛峰。你要让领导看了觉得咱白鹭乡有干劲儿、有思路、有奔头。

陈默听着没反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却犯了嘀咕。他想着机器锈了就是锈了厂子倒了就是倒了往高处拔拔到天上去机器也不能自己转起来。可他嘴上没说。头一回写材料他不想跟老韩顶牛。

他回到办公桌按老韩说的改了。把机器那段删了换成乡党委的决策、乡政府的部署、全乡人民的支持。改完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空落落的像一碗水端起来看着满里头没有米。

他又想起牛振邦那句话:材料也是一样,让人愿意看下去就算成了一半。他想着老韩那一版,领导看着高兴可经不起细问,他原来那一版,经得起细问:“可领导看着没劲。”两头都占怕是不容易。

这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自己在师范念书时教写作的老师说过一句话:文章如人皮要光骨头要硬。他当时没往深里想如今对着这摞材料倒品出几分滋味来。他想着光有皮是个空架子,光有骨头没人愿意看。他要写的得是皮光骨头硬的稿子。

第二天,他重新铺开稿纸。这一回,他不再照老韩的样也不再照自己的旧稿他先在心里把茶厂的事捋了一遍:厂子为什么倒?欠了多少债?工人怎么办?白鹭毛峰还能不能做起来?捋完了他动笔把该说:“的说清该拔的拔该省的省。”写到中午饭都没顾上吃。

下午他把改好的稿子又看了一遍,觉得顺了些可心里还是不踏实。他拿去给韩立本看韩立本这回没多说什么只嗯了一声,说:“先放着等乡长看吧。”

第三天傍晚牛振邦把材料要了去。

这天中午钱大发来过一趟办公室说:“是来拿文件路过陈默桌边随手翻了翻他写了一半的稿子笑着说,小陈材料写得不错嘛一看就是个笔杆子。”陈默客气了几句。他凝神听着却听见钱大发心里有个念头转了一圈:这年轻人笔头子利索可材料这东西写得好不如写得巧别到时候把不该写的都写上去了。陈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茶送客。

下午他把稿子又誊了一遍,字写得工工整整油印了一份,放在牛振邦办公室门前的文件筐里。他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想着牛振邦看了会说什么。他又想起韩立本那句往高处拔想着也不知道这一稿,够不够高。

陈默忐忑了一晚上第四天上午韩立本从乡长办公室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把稿子往陈默桌上一放,说:“乡长说了把你原来那版拿来机器那段留着。”

陈默心里一紧,说:“乡长看了您改的这版?”

韩立本嗯了一声,说:“乡长说虚头巴脑的话少来写实。”他又说:“乡长还补了三条:一茶厂债务要写清楚不能含糊,二试点资金的使用方向要写明白,三工人的安置得有个说法。”

陈默重新坐下来改稿子。这一回,他写得格外仔细。他把调查报告里的债务数字核了一遍,写到一半,忽然发现对不上。调查报告上说:“欠银行贷款两万三千块,可韩立本给他的一摞材料里有一份财政所的白条上头写着:茶厂贷款本金两万利息三千六,合计两万三千六。”

陈默拿着那两份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调查报告写的是两万三,财政所的白条写的是两万三千六,差了六百。他想这六百块,是笔误还是别的什么?他又翻了翻发现白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利息部分一九九九年经手人侯耀先签字认可。

侯耀先茶厂老厂长。陈默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中午他去食堂打饭路过财政所门口听见里头钱大发正跟人说话。他放慢了脚步听得一句:茶厂那笔贷款利息是按年滚的前年报告上写两万三,那是没算上利息如今滚到三千六,账面上就得写成两万三千六。陈默端着碗站在门口把这话听了进去。他想着钱大发这话说得在理利息滚着走账面上的数不一样,也说:“得通。可他又一想,既然利息是年年在滚的前年写报告的时候钱大发怎么就没算上?”是疏忽还是故意少写了一截,好让上头觉得茶厂的窟窿没那么大?

他心里记下这个疑点端着碗回了办公室。

他把稿子改完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灯管嗡嗡响。他站起来活动活动脖子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一轻一重,像是两个人。他凝神听了听一个声音说:“材料的事乡长盯得紧别出岔子。”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说:“账上的事你放心都是老账翻不出新花。”

陈默的心提了起来。他听出来头一个声音是老韩第二个声音他不熟可那话里的意思让他后背发凉:账上的事翻不出新花。

他坐回椅子上把那份财政所的白条又看了一遍。六百块的差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时说不清。可他隐隐觉得这茶厂的水比他想的还浑。

他把白条收进抽屉里锁好。他想着这事先搁着等见了侯耀先再对一对。他又想老韩跟谁在楼下说:“话?那人说账上的事指的又是什么账?”他越想越睡不着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心里头那团疑云越滚越大。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呜呜响。陈默披衣起来又坐回办公桌前把那份调查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报告是前年写的落款是财政所字迹看着像是钱大发的。他想着钱大发管账侯耀先签字老韩知情这里头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琢磨着那六百块的差头又想起一件事。他在学校教书那阵听老周说过一嘴,说:“乡里有的账算盘珠子拨一拨,就少了一截。”当时他没往心里去如今想起来倒觉得老周那人怕是早看透了这乡里的门道。他又想着侯耀先在白条上签字认了利息那他知不知道报告的账对不上?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也说不了?

他坐在灯下把那些材料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一直看到后半夜。鸡叫头遍的时候他才吹了灯和衣躺下。临睡前他对自己说:“先记着都记着。”等摸清了底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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