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县里开教育工作会白鹭乡中学派了陈默去县城听会。
会开了两天县教育局的头头脑脑挨个讲话陈默坐在台下一边听一边记。他本来只当自己是来长见识的可没成想这趟县城之行倒让他撞见了一件大事。
散会那天中午陈默在县教育局食堂吃饭听见隔壁桌两个干部模样的人说话。一个说:“县里打算在白鹭乡试点一个项目把乡里那家半死不活的茶厂盘活搞茶叶深加工。”另一个说茶厂?白鹭乡那破茶厂欠了一屁股债谁接谁赔县里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头一个压着嗓子说:“你懂什么项目是省里拨的款专款专用。”县里看中的是这笔款子项目成不成那是后话。听说这次试点点名要白鹭乡政府牵头乡长牛振邦主抓。
陈默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心里记下了这事。
回学校的路上他坐在班车里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心里琢磨着那番话。白鹭乡茶厂他听人提过坐落在乡政府后头前几年红火过一阵子出过一种叫白鹭毛峰的茶在县里还拿过奖。后来厂子管理不善倒了欠了银行和供销社一屁股钱机器都锈了厂房漏雨院墙塌了大半。县里要拿它做试点这在陈默看来是个机会也是个坑。
他一边想一边又把那两位干部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省里拨的款专款专用县里看中的是这笔款子项目成不成是后话。这话里的门道他一个教书先生一时还咂摸不透但他隐隐觉得这茶厂的事白鹭乡要起风了。车窗外收割过的稻田一片金黄几只白鹭在田埂上踱步像在等什么。
他还没想明白这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车已经到了白鹭乡。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陈默的课越上越顺班里学生的精气神也起来了期中考试初一(1)班的总评成绩从年级垫底爬到了第二。郑大河在全体教师会上点名表扬了他一回,魏大勇和马德贵那几个人脸色虽然还不太好看但也不敢再当面阴阳怪气了。郑小满的成绩更是窜到了年级前三放学的时候他娘特意走了二十里山路来学校给陈默捎了一篮子山核桃说什么也不肯拿回去。
这天上午陈默正在上课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他往窗外一看,乡政府方向开过来一辆吉普车停在了学校门口。那车是军绿色的车身上蒙着一层土一看就是跑了远路来的。
下课铃一响,陈默走出教室正撞上郑大河陪着几个人往教学楼走。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干部国字脸浓眉走路步子很稳正是白鹭乡乡长牛振邦。牛振邦身后还跟着乡政府的两个人一个拎着皮包一个端着茶杯。郑大河在前面引路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郑大河笑着说:“牛乡长您看这就是我们学校的教学楼今年刚翻修过。”
牛振邦点点头说:“老郑啊我不看楼我看人。”乡里这次下决心抓教育教师队伍是关键。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陈默身上。
郑大河连忙介绍说:“这是陈默陈老师省师范毕业的教语文带初一(1)班班带得好课教得也好。”他一边说:“一边朝陈默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有乡长在场别拘谨好好表现。”
牛振邦打量了陈默两眼说:“陈老师省师范的怎么到咱们这山旮旯来了?”
陈默笑了笑说:“白鹭乡挺好的山清水秀学生也淳朴。”他这话不是客套这几个月他倒是真觉得这些山里娃娃比城里孩子多了几分实在。
牛振邦点点头说,这话实在。有的年轻人来了嫌苦嫌远待不住你能安下心来不容易。
正说着校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拉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闯进了学校扯着嗓子喊:“校长呢!”校长呢!你们学校凭啥撵俺娃!俺娃在你们学校念得好好的凭啥不让俺娃念了!
郑大河脸色一变,连忙迎上去说:“这位家长有话好好说是哪个老师撵你家孩子了?”
那妇女说:“就是你们那个教数学的老张!俺娃这学期期中没考好他就当着全班的面说俺娃是榆木疙瘩念了也白念把俺娃撵出了教室!俺娃回家哭了一宿,说啥也不来上学了!”
郑大河听得眉头直皱说:“这位家长您先消消气这事我马上处理。”他转头对身边人说:“去,把张老师叫来。”
陈默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凝神听了听那妇女的心声心里却是一动。
那妇女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不大一样。”她心里在嘀咕:张老师说:“了娃这学期要是再考不好就得留级。俺家娃脑筋是笨点可俺也不能让他这么小就下来干活。”听说乡里今年要办茶厂招工俺想着实在不行就让娃念完这学期去茶厂挣钱。可这话俺不能当着校长的面说:“俺得先把张老师的状告了给他个下马威省得他再欺负俺娃。”
陈默心里有了数。他走到郑大河身边低声说:“郑校长这位家长的孩子我认识是初一(3)班的赵铁柱。”张老师那事我先跟他谈谈家长这边我来安抚。
郑大河看了他一眼,说:“你有把握?”
陈默说:“我试试。”
他走到那妇女面前蹲下来说:“嫂子我是陈老师初一(1)班的班主任。”铁柱这孩子我见过聪明着呢就是有点怕生。张老师说:“话是急了些回头我批评他。您放心铁柱的学我们学校管到底。”
那妇女愣了愣说:“你说话算话?”
陈默说算话。嫂子我还听说您家打算让铁柱念完这学期就去乡里的茶厂干活?
那妇女脸色一变,说:“你咋知道的?”
陈默笑了笑说:“乡里都传开了说茶厂要招工。”嫂子我给您提个醒茶厂那事八字还没一撇,您可别听风就是雨耽误了孩子。铁柱这孩子底子不差再念两年考个中专师范出来当个老师不比进厂强?
那妇女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她叹了口气说:“陈老师你说得在理。俺就是气不过张老师那话。你放心铁柱的学俺让他上。”
一场纠纷就这么让陈默几句话化解了。
牛振邦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等那妇女带着孩子走了他慢步走到陈默面前说:“陈老师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得有水平。你怎么知道她家想让孩子去茶厂?”
陈默说:“乡里都在传茶厂要招工的事我猜的。”猜错了也不打紧反正话赶话说到那儿了。
牛振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说:“年轻人脑筋活是好事。”他顿了顿又说:“陈老师我听说你文章写得好?”县里下个月要开个现场会乡里缺个写材料的你愿不愿意来帮几天忙?
陈默心里一跳。他想起县城食堂里那两位干部的话。茶厂试点点名白鹭乡政府牵头乡长牛振邦主抓。他压下心里的波澜说:“牛乡长写材料我没写过怕写不好。”
牛振邦说:“不怕写坏了有我兜着。年轻人总不能一辈子在三尺讲台上打转。”他顿了顿又说:“下周一你到乡政府来一趟,找办公室的老韩报到。”材料的事你帮着先把架子搭起来。
他说完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转身走向吉普车。车门关上之前他又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有打量也有几分期待。
陈默站在原地望着那辆吉普车卷起的尘土心里翻江倒海。他明白自己一脚踩着的已经不光是讲台那三尺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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