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陈默像是换了个人。
他先把手里的酒瓶子撂下了。以前那瓶老白干是他夜里唯一的伴儿如今他把它锁进了柜子里钥匙扔进抽屉深处。他跟自己说：“酒是好东西可喝多了误事。”他这脑子如今比金子还金贵不能再让酒泡着了。夜里睡不着他就起来备课或者到操场上走两圈走乏了倒头就睡。备课的时候，他不再拿旧教案敷衍头一回认认真真地备课一篇《岳阳楼记》备了三晚上圈圈点点批了半本子。他查字典翻资料把每一句的来龙去脉都捋顺了连“先天下之忧而忧”里那个“先”字该怎么讲都琢磨了半天。他夜里备课备得晚了怕影响魏大勇他们睡觉就搬到办公室里点着煤油灯写教案写到鸡叫头遍才回去。
同办公室的沈小燕见了稀奇地说：“陈老师你这课备得比公开课还细致。”
陈默笑了笑说：“头一回当班主任不敢马虎。”
其实他心里清楚让他上心的一半是郑大河那句“有我在呢”，另一半，是河滩上葛守拙那三句话。他既然有了这门本事总不能光拿来听闲话。他想着至少得让学生把学上下去。
上课的时候他头一回留意到自己这门本事原来还有这么个用处。
他站在讲台上讲课只要凝神底下的学生心里想什么他能听个七七八八。后头那个大个子在想昨儿晚上看的电视前头那个姑娘在琢磨同桌的新头绳中间那个走神的心里在背昨天学的单词背到一半卡住了。陈默点到谁谁就一个激灵站起来答：“得磕磕绊绊惹得全班哄堂大笑。”一来二去，学生们发现陈老师的眼睛像长了钩子谁开小差他准能逮着。课越上越顺班上那股浮躁劲儿也慢慢压了下去。
也有让他心里不是滋味的时候。有回他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收上来一看，几十篇作文写爹娘的多写庄稼的多写猪写牛的多。有一个孩子写道：“俺家最值钱的东西是那头老黄牛俺爹说等俺考上初中就把牛卖了给俺交学费。还有一个孩子写俺娘说了等俺念完小学就送俺去县里学裁缝挣了钱给俺哥娶媳妇。”陈默一篇一篇地改越改心里越沉。这些娃娃念书念得好好的可家里的账本上早就给他们写好了去处。
那天放学他把作文本抱回宿舍又翻了一遍，心里堵得慌。他想着自己一个教书的能做的就是把课教好多留几个娃子在教室里坐几年。别的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这话是跟自己说：“的可心里又隐隐觉得事情怕没这么简单。那些娃娃的心思他听得见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他合上作文本望着窗外心里头那点火又旺了几分。
讲《岳阳楼记》那天陈默站在讲台上没有先念课文先讲了个故事。他说：“范仲淹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正被贬在邓州一肚子的委屈。可他站在岳阳楼上想的不是自己的委屈是天下人。”什么叫“先天下之忧而忧”？就是你自己的日子过得再难也得先想着旁人。这一句话够一个读书人琢磨一辈子。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说咱们白鹭乡穷穷人家的孩子念书是唯一的出路。你们谁要是因为家里穷就不念了那是把自己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给扔了。”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学生们都仰着脸看他。陈默讲着讲着忽然听见底下有个声音在心头打转：先天下之忧而忧俺娘就是这样的人自己不吃把饭留给俺。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是郑小满。这孩子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好像有泪光。
陈默注意他好几天了。这孩子上课眼睛发直下课就一个人蹲在墙角不跟人说话。陈默试着听他的心声听了半天只听见一片乱糟糟的念头翻来覆去全是“学不成了”“俺娘哭了”“俺爹又出去了”这些断断续续的话。
陈默心里一沉。
这天放学他把郑小满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问他小满跟老师说：“家里出什么事了？”
郑小满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没说话。半晌他才闷闷地说：“陈老师俺娘说让俺念完这个月就别念了。”
陈默说：“你娘原话怎么说的？”
郑小满说：“俺娘没说啥就是昨儿晚上俺听见俺娘在被窝里哭。俺爹又出去打牌了俺娘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陈默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他蹲下来平视着郑小满的眼睛说：“小满你要是信老师就把家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跟老师说。”老师给你拿主意。
郑小满抬起头眼圈红红的说，俺爹打牌输了钱欠了人家不少人家上门来要俺爹躲出去了。俺娘说：“就是把俺卖了也还不上那些钱。”
陈默问欠谁的？
郑小满说：“欠张屠户的。”张屠户在乡里杀猪卖肉还放债俺爹输光了就找他借钱翻本越借越多。
陈默心里一沉。张屠户这个人他在学校食堂吃饭时听人提过说：“是在白鹭乡横着走的人物乡里人都不大敢惹他。”他想了想说：“小满你先回去这事交给老师。你跟你娘说学，照上钱的事老师想办法。你记住了你是咱们班成绩最好的学生老师不能让你退学。”
郑小满眼泪一下掉下来说：“陈老师俺给您磕头了。”他说着就要往下跪陈默一把拉住他说：“你这是干什么回去好好上课。”
送走郑小满，陈默陈默坐在办公室里半晌没动。他翻开郑小满的作业本这孩子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像刻的一样。作业本最后一页，夹着一片干了的银杏叶黄灿灿的是当书签用的。陈默看着那片叶子忽然觉得这孩子就跟这片叶子似的风一吹，就要从树上掉下来。他摸了摸后脑勺伤口已经结了痂不疼了。可他知道有些事比后脑勺的伤还难缠。他想着郑小满家的事光靠他垫伙食费是不够的那点钱杯水车薪。他得想法子从根上帮这孩子一把。
他想起了葛守拙的话：一别拿这本事探人的阴私。可要是他不探郑小满这学怕是真就断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白鹭乡的天看着不大可压下来的云比哪儿都厚。
他正站着沈小燕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说：“陈老师我看你晚饭没吃几口给你盛了碗粥。”陈默接过来说：“谢谢你。”沈小燕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陈老师我听说你们班那个郑小满家里出了点事？你要是用得着帮忙的地方言语一声。”
陈默说：“没什么大事我正想着去他家家访一趟。”
沈小燕点点头说：“那行。”她又补了一句，说：“陈老师我在这学校待了两年了有啥事别一个人扛着。”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轻轻的。
陈默端着那碗粥心里头热乎了一下。他喝完粥把碗洗了坐回办公桌前铺开纸写了个家访的计划。他在纸上列了几条：一摸清郑家到底欠了多少钱，二张屠户那边什么来头，三学校能不能帮着想想办法。他写完看了一遍，觉得还缺一条，又添上：四无论如何不能让郑小满退学。
他合上本子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想着这个周末就去杨家坳。
他决定这个周末去郑小满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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