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用了三天工夫才摸清自己这门毛病的路数。
头一条，这本事不是想听就能听的。得凝神心里头念着一个“听”字那些声音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要是心里乱糟糟的声音就糊成一片，像收音机没调准台滋滋啦啦全是杂音。他在办公室里试过心里越急越听不清，反倒是不经意的时候那些声音自己就冒出来了。
第二条，听的是近处的人。隔着一条街能听清隔着两道：“墙能听清再远就发飘。”而且不是啥时候都有声得那人心里正琢磨事儿声音才清楚。要是那人心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不想你什么也听不着。陈默试过站在供销社门口能听见柜台后头掌柜的在心里拨算盘算这个月进账，可要是那人正眯着眼打盹心里啥也没有你只能听见他轻轻的鼾声。
第三条，也是最要命的一条，听久了头疼。那种疼不是磕伤那种钝疼是太阳穴里像绷着一根弦越听绷得越紧紧到要断。头一回他蹲在河边听河对岸的动静听了不到一刻钟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跳后脑勺旧伤也隐隐作痛。他赶紧收住心神那种疼才慢慢缓下去。
陈默拿自己做了几回试验心里渐渐有了底。他开始琢磨这门本事到底该拿它干啥。想来想去他决定先用在学生身上。他是班主任班里几十个娃娃谁家里有啥难处谁心里有啥疙瘩他要是能摸个七八分，这班主任当得就不亏心。
他头一回正经试是在早读课上。他站在讲台上装作检查学生背书心里凝神把底下的心声听了听。这一听，他心里五味杂陈。有个男生家里兄弟三个，他是老大心里琢磨着过两年就不念了去城里工地挣钱供弟弟念书。有个女生她娘前年病死了她爹又娶了一个，后娘对她不冷不热她心里憋着一肚子委屈见了谁都不想说：“话。还有几个娃子心里啥也没想就是饿盼着晌午那顿饭能多给一勺。”
陈默站在讲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沉甸甸的。他以前当学生的时候只知道念书苦如今站上讲台才知道这些山里娃娃的日子比他想的还要难。他暗暗下了个决心这班主任他得当出个名堂来。
有天晚自习他坐在办公室里改作业忽然听见外头两个学生蹲在墙根底下说话。一个说：“明天该交伙食费了俺娘让俺别交了说家里实在拿不出钱。”另一个说：“你爹前阵子不是刚卖了猪？那个叹了口气说卖猪的钱都让俺爹打牌输光了俺娘气得哭了一宿，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陈默手里的红笔顿住了。
他听出说：“话的人里有郑小满。”他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外墙根底下果然蹲着两个黑影其中一个正是郑小满。另一个学生见老师出来一溜烟跑了。郑小满低着头喊：“了声陈老师。”
陈默说：“郑小满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他把郑小满领到操场边上蹲下来问他你娘是不是让你别交伙食费了？
郑小满眼圈一下就红了说：“陈老师俺爹把卖猪的钱都输了俺娘说这学先别上了让俺在家帮衬着收秋。”
陈默说：“你成绩在班里数一数二不上学可惜了。”
郑小满说：“俺也知道可俺娘一个人拉扯俺俺不能不懂事。俺爹指望不上俺再不懂事俺娘就没活路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去跟你娘说伙食费的事老师给你想办法。”学不能停。
那天晚上陈默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翻出枕头底下那点工资数了数三十七块八毛。他自己一个月工资五十二块，除了吃饭买酒寄给家里二十块，剩不下多少。三十七块八够郑小满交大半个学期的伙食费了。他想着明天先把这个月的伙食费给郑小满垫上剩下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他正盘算着忽然耳朵里钻进一个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隔壁是教导主任钱有志的办公室钱有志住在学校晚上常在那儿加班。
老曹啊这事你可得把嘴闭严实了。
陈默的心提了起来。他听出另一个声音是食堂的会计曹满仓。
钱主任您放心这法子使了两年了一直好好的。
好个屁。今年上头风声紧省里说：“要查学校乱收费。你听我说上头拨的那笔学生午餐补助乡里截留一半，剩下的一半，你按人头造册子虚报二十个学生多出来的钱年底咱俩分了。”
陈默的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酒瓶子摔了。
曹满仓压着嗓子说：“钱主任虚报人头这要让人查出来可是要坐牢的。”
坐什么牢？钱有志不耐烦地说：“白鹭乡这么偏一年到头县教育局能来两回就算烧高香。再说这补助款经手的人多了去了你我不说谁知道？你放心大胆地弄出了事有我兜着。”
陈默坐在黑漆漆的宿舍里攥着酒瓶子心里翻江倒海。
他没想到自己刚来白鹭乡一个来月就听见了这么一档子事。他也没想到钱有志这个教导主任除了爱整人还敢伸手往学生的饭碗里捞钱。学生午餐补助那是上面拨下来给娃娃们吃饭的钱一顿饭一毛五两毛的钱有志也要刮一层。他又想起白天听见的郑小满连几块钱的伙食费都交不起那些被虚报的娃娃吃的又是什么？
管还是不管？
第二天一早，陈默特意起早去食堂吃了顿早饭。他端着粥碗坐在食堂角落里偷偷打量曹满仓。曹满仓正跟大师傅交代：“买菜的清单说今天土豆要五十斤，白菜要八十斤，猪肉照旧。”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记着一副尽职尽责的样子。”陈默看着那张笑脸怎么也想不到这张脸底下藏着的是一本吃人的账。
他又看了看食堂里打饭的娃娃们。七八个学生端着搪瓷碗排队打粥一人一勺，稀得能照见人影。一个瘦小的男生三口两口把粥喝完又去添了半勺被大师傅挥手撵走了。陈默认得那孩子是初一（3）班的家里兄弟多常年吃不饱。
他端着碗觉得那粥在嘴里一点滋味也没有。
陈默躺回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心里乱成一团麻。
管吧他一个刚来的穷教师凭什么跟教导主任斗？钱有志在学校经营多年上上下下都熟他陈默算个什么。不管吧那二十个虚报的人头就是二十个学生的口粮。那些被虚报的娃娃多半是像郑小满这样交不起伙食费、饭都吃不饱的苦孩子。钱有志刮走的不是钱是这些娃娃嘴里的饭。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一夜没合眼。窗外起了风刮得窗棂呜呜响像有人在外头叹气。他想着这事要是不管他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道：“坎，可要是管了他一个刚来一个多月的新教师又拿什么去跟一个待了快十年的教导主任碰？”他想着想着忽然又想起葛守拙的话来。葛守拙说：“别拿这本事探人的阴私。可他没探是这事自己撞进他耳朵里的。”他想着这大概就是天意天意让他撞见总得让他做点什么。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睡着前他模模糊糊地想着：曹满仓和钱有志一个管账一个管事两个人捆在一根绳上。要动就得把两个一起拿住只动一个，另一个迟早要翻供。可怎么拿他一个教书先生手里一没权二没势凭什么呢？
他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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