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城水大厦。
大厅的空调开得过分,冷气贴着脸颊。保安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两遍:“你找谁?”
“我约了顶层的人,疤脸曹,来见你上头的。你打内线。”
保安半信半疑,拨了内线。电话那头说了两句,他脸色微变,伸手往电梯方向一让:“电梯到顶,别乱走。”
“谢了。”卫辞走进电梯,按了顶层。
电梯一路到顶。偏偏顶层没有灯,一盏声控灯被脚步震亮,又灭,只有走廊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整层静得反常。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中央空调的风声都停了。
空的。这种“请君入瓮”的局,师父教过他:进这种门,先记退路。
卫辞回头看了一眼电梯口的消防通道,把那扇铁门推开一条缝,确认能走,才继续往前。卫辞在门外停了两秒,把温听澜给的录音笔按开,塞进胸口的口袋,才推门进去。
空荡荡的会议室,一张长桌,一盆发财树,桌上放着一杯还温的茶。
“茶还温着。”他伸手碰了碰杯壁,“人,走了没几分钟。”
没人。只有一部手机,屏幕亮着。
卫辞走过去,屏幕上,一行字:
“卫辞,你来得正好。城东那座冷链仓,凌晨三点,会塌。塌的是你——我等你,来演完这一场。”
卫辞心里一沉。
他没急着走。他先绕着长桌走了一圈,桌下、墙角、发财树盆底,都摸了一遍——没有别的机关,只有那杯茶,孤零零地冒着最后一点白气。
这哪是见面,分明是——下套。
他一把抓起手机,冲出大厦,翻身上车,风一样朝城东的冷链仓冲。
路上,温听澜的电话打进来:“你到顶层了?见着他了?”
“没见着。”卫辞盯着路,“就留了一部手机,让我去冷链仓,凌晨三点。”
“这是套!”
“是套,也得钻。”卫辞说,“我脑子里的画面,还清楚着——焊梁断,氨气漏,满仓的人。我要是不去,画面就会成真。”
“我跟着你!”
“你别跟。”卫辞说,“你留在城水大厦楼下,盯着那扇窗。疤脸放完饵,一定在别处看这场戏。你帮我找他,别管我。”
电话那头,静了:“……行。你活着回来。”
凌晨三点,冷链仓。
仓库顶棚,悬着一根焊接的钢梁。卫辞冲进厂房,货架区灯火通明,一个个冷藏箱码得整整齐齐,没有人。
可是他耳边,预警又“嗡”地响了。
画面:四十分钟后,一根焊梁从顶棚断裂,砸穿一排冷藏箱,氨制冷管被压断,氨气泄漏,满仓的人,窒息的窒息,爆炸的爆炸。
倒计时:00:40。
“有人吗?!”卫辞吼,“撤!都撤!焊梁要断!”
没人应。他往里冲,一路喊,一路搜。库房里,只有机器的嗡鸣,和一排排静默的冷藏箱。
拐角,值班室的灯亮着。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裹着毯子,正打盹,被他撞开门的声音惊得跳起来。
“你谁啊!”老头抄起手电,“大半夜,闯什么库!”
“焊梁要断!”卫辞指着头顶,“那边主梁,焊缝裂了,氨气管要爆!”
“断什么断!”老头一挥手,“这库我守八年,上个月刚检修——”
话没说完。他顺着卫辞指的方向抬头,看见顶棚那根主梁,焊缝处,一条发丝样的细缝,正慢慢张开,往外渗白气。
“……你咋知道。”老头的声音,一下子哑了。
“先走!”卫辞拽着他往外拖,“拉总闸!能叫醒的全叫醒!”
“我、我拉闸,你别往梁底下站——”
卫辞没答他。他冲回梁底,抬头看。焊缝处,一道细缝,正往外渗寒气。他凑近一闻,哪里是寒气——是氨气。
“咔”的一声,焊梁,真的裂了。
老周在门外吼:“走啊!快出来!”
“咚!”一声闷响,一根主梁砸下来,正砸在中间那排货架上,把一层层冷箱,压得塌下去。氨气管“呲”地喷出白雾。
卫辞脸色一紧,冲上去,一把拽住那根喷氨的管口,死死堵住,被喷了一脸白霜。
“呲——”气压顶得他手发麻。
老周抄着一根铁管冲回来,把压住的冷箱撬开,又撕下几圈胶带,往他手边缠:“撑着!我叫人!”
“氨气!”卫辞吼他,“你也闻到了,先出去——”
“我出去,你就呛死这儿了!”
白雾漫开。卫辞低头,看见焊缝处,焊料是新的,切口,是锯的。
“人为的。”他咬牙,“又是——人为的。”
他腾出一只手,拍下照片,又拍下那根管子的编号。然后,他看见货架底下,压着一只手机,屏幕还亮着。
屏幕上,是疤脸的照片,配一行字:
“冷链仓,氨气,明早。放火的‘英雄’,我帮你备好了反光背心。”
卫辞冷笑:“是你自己,把自己送进来的。”
“你一个人在那儿嘀咕什么!”老周扶住他胳膊,“快走,漏成这样了!”
“帮我拎着这个手机。”卫辞把那台亮着屏的手机塞过去,“我数到三,咱俩一起冲。”
“行!三!”
“二!”
“一!”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碎玻璃,蹿出货仓。
氨气泄漏,全厂拉响警笛。消防冲进来的时候,卫辞已经把阀门,一只一只,拧死。老周跟在后头,替他打手电,一只一只,报阀门的编号。
他站在门口,满身霜白,鼻血混着氨水,滴在地上。
“你命真大。”消防员扶他。
“我命不大。”卫辞说,“是有人,非要拿一仓人,给我设个局。”
他把那只手机,和拍下的编号,一起递给随后赶到的温听澜。
温听澜接手机时,手在发抖:“你这一身,全是霜……”
“没事。”
“氨水味。”她说,“回去,得洗三遍。
卫辞没接话,只看着满库的冷箱:“这仓氨要真炸了,半径两百米,全是平地。”
“他们设这个局,本来是想让你死在这儿。”温听澜盯着他,“你想过没有?”
“想过。”卫辞说,“所以每一步,我都先想好了退路。”
“就不怕想错一次?”
“怕。”他说,“所以每一步,我都想两遍。””
“查这个编号。”他说,“这批管件,采购方签的,根本不是疤脸那一层。”
温听澜接过去,划了两下,瞳孔一缩。
“临江城水集团,工程三分部。”
“城水集团。”卫辞喃喃,抬头看那栋立在暮色里的大厦,“原来——你动的是这条线。”
“卫辞,”温听澜抬起头,“那个手机,他说‘备好了反光背心’——这局,是想让你演‘救人的’,还是‘放火的’?”
“他不在乎我演什么。”卫辞说,“他把手机放在货架底下,就是等我捡。捡了,我就成了‘碰手机的人’。”
“可你还是捡了。”
“不捡,他这局白设。”卫辞把手机收进口袋,“他越是想织的局,露出来的线头就越多。”
那一瞬间,他懂了疤脸为什么敢设套。
因为他上头那条“鱼”,大得,足够淹死这一整个码头。
“温听澜。”他说,“我们查的,不是一个小工程。是——一张,能吞掉整座城的嘴。”
“怕了?”
“怕。”卫辞说,“但越怕,越得往下查。不然,这城,迟早被它,吃干抹净。”
他转身,把那身反光背心,又紧了紧。
老周追出来,把一包东西塞进他怀里:“人参片,压气的。兄弟,我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但我记住你了。”
“不用,留着——”
“用!”老周眼睛红了,“我守这座库,二十三年,没人这么拼过。”
温听澜在远处举着手机,对他比了个手势:“疤脸的位置,锁定了。城西码头,他上了条船。”
“那个手机,”他指指怀里,“别急着报。”
“报是要报,”温听澜说,“慢点报。他上了船,岸上的鱼,才敢探头。”
卫辞笑了一声:“那就对了。他看我入了套,自己也该动身了。”
他抬手,把鼻血揩掉,又摸了胸口的录音笔,还在转。
远处的天边,又压来一片乌云。像是,暴风雨,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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