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看路推你的车,再敢往两边乱瞄一下,当场把你的眼珠子抠出来喂狗!”
瘦高个被砸的一个趔趄,差点连人带车翻倒在地,疼的龇牙咧嘴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
张怀跟在后头目睹了这一幕,原本还想借着出工的机会观察一下王府内院地形的心思,瞬间沉到了谷底。
从走出偏院大门,到一路穿过内城街道去往关外新坑点埋尸,再到推着空车原路返回,全程都有这两名精兵贴身押送,连喘口气都被人盯着。
别说是趁机溜走去摸王府密藏的底细了,哪怕是在路上多停留半个呼吸,迎来的都会是毫不留情的刀枪相加!
日常外出时找机会开溜的念头,在这一刻被彻底掐断了。
时间一晃,一连两天就这么过去了。
距离外头那位修造大人恢复元气开坛做法的七日之期,满打满算已经用掉了整整两天,头顶悬着的那把催命刀又往下落了几分。
这两天里,张怀表面上装的比谁都老实,按时跟着壮汉等人起床修补尸体、推车出工掩埋,回来后就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始终找不到半点寻找密藏的空子,心底深处早已变的愈发焦灼。
就在第二天傍晚,众人推着空板车从关外收工回来,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黑漆角门在身后重新落锁,壮汉和瘦高个累的浑身散架,把板车往墙根下一扔,便蹲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闲聊起来。
“他娘的,这新坑点的土质硬的跟铁板一样,连着刨了两天坑,老子这两条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瘦高个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从怀里摸出个破水囊晃了晃,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那些送来的凶尸也是越来越邪门,要不是看在还能混顿饱饭的份上,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张怀没有参与他们的抱怨,他默默的走到东侧墙角的水桶旁,弯下腰,将今天缝合尸体用过的几根长铁针泡进冷水里,仔细搓洗着上头的暗红血垢。
冰凉的井水漫过手背,让他焦躁的思绪稍微冷静了几分。
就在张怀低着头擦拭铁针的时候,他习惯性的抬起眼皮,用眼角的余光朝着整座偏院扫视了一圈。
这一扫之下,张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突然察觉到偏院西侧空地那边,出现了一个有些反常的特殊状况。
他的视线越过昏暗的院落空地,定格在了那个身穿破烂锦袍的王府世子身上。
那个身穿破烂锦袍的少年世子,此刻正蹲在一具还没来得及拉走掩埋的残破凶尸跟前。
那具尸体肚子早已被剖开,里头的烂肠子混着黑血流了一地,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味。
换作寻常富家子弟见了这阵仗,怕是早就吐的昏天黑地了,可这少年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双手抓着穿了粗麻线的长铁针,正低声下气的跟在壮汉屁股后面学手艺。
这两天下来,张怀蹲在阴影里看的真切,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世子爷早就放下了身段。
为了能活命,他整天跟在壮汉和瘦高个这几个老葬尸人身边打转,挨骂受气也全都忍着。
“看清楚没有,针脚要密,麻线得拉紧实了!”
壮汉嘴里嚼着干粮沫子,抬脚踢了踢少年的小腿肚子,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他脸上。
“你小子那双手是泥捏的吗,连块烂肉都缝不明白!”
“要是让阴气从肚皮缝里漏出来诈了尸,老子头一个拿你去堵窟窿!”
旁边那个瘦高个也凑过来跟着起哄,抱着胳膊满脸讥讽的冷笑。
“行了王老哥,人家以前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子爷。”
“能拿的起咱们这杀猪穿肉的粗铁针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绣花呢?”
面对这两个老油子的羞辱嘲弄,少年世子连大气都没敢喘,只是顺从的低着脑袋连连应声。
“两位老哥教训的是,小弟手笨,这就重新把线拉紧,绝不敢耽误几位老哥的差事。”
少年嘴上应的痛快,可他从小在王府里锦衣玉食惯了,哪干过这种粗鄙见血的糙活。
他天生就不是什么手巧的人,捏着长铁针往尸身腐肉里扎的时候,动作生硬笨拙的很。
那尸体表皮又硬又滑,他使劲往前一推铁针,非但没能顺利穿透皮肉,反而手掌打滑偏了寸许。
针尖顺势扎进了自己的左手食指肚上,当即渗出了一颗血珠子。
这已经不是他头一回扎破手了,这两天学下来,他那双手上全是大大小小的针眼和血口子。
少年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把流血的手指往破烂锦袍上胡乱一擦,继续埋头往尸体皮肉里穿针引线。
虽然动作依旧生疏笨拙,但凭着一股子狠劲,折腾了小半刻钟,倒也把那道豁口缝的有模有样。
张怀蹲在东侧墙角的水桶旁,手里捏着块破布条,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洗干净的铁针。
他看着少年世子那副任劳任怨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这小子看着是在认命学手艺,可一个连腐烂凶尸都不怕的狠角色,真会甘心给一群死囚当孙子使唤?
那边壮汉见他把尸体缝的差不多了,骂骂咧咧的指点完最后两句,便懒的再搭理他。
“行了,算你小子还有点眼力见,把剩下的线头打个死结捆牢实,别在这儿碍老子的眼!”
壮汉打了个哈欠,转身招呼着瘦高个和其他几个老葬尸人,大摇大摆的凑到东墙根底下歇息吹牛去了。
“可算歇会儿了,今儿个这趟活差点把老子骨头架子颠散,赶紧眯一觉,明儿还得早起去关外刨坑呢!”
几个老葬尸人东倒西歪的靠在草堆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闲篇,很快就没人再去关注西侧的动静。
少年世子规规矩矩的蹲在尸体旁打好死结,直到把工具收拾妥当,他依旧保持着低眉顺眼的姿势没有起身。
然而,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那边的张怀,却敏锐的捕捉到了这少年身上的异样。
只见少年在那低垂的眼皮底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散发着骇人的寒光,暗中防备着周围。
他趁着那帮老葬尸人聚在一起吹牛打屁的工夫,视线正不着痕迹的在院子里来回扫视着。
那目光先是在壮汉和瘦高个等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在评估这几个家伙的体力消耗和警惕程度。
紧接着,他的视线轻轻一转,从蹲在水桶边擦拭铁针的张怀身上扫过,随后又悄然落向了西侧紧闭的黑漆角门。
他耳朵微微耸动,显然是在借着夜风的掩护,暗中倾听门外守军以及回廊巡逻兵丁的换防动静。
那眼神里哪有半点之前的卑微懦弱,分明写满了冷静的算计与审视,一直在耐心的等待着所有人放松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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