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房失窃，是在七月二十五的夜里。
那天陈一鸣刚从省城回来，正在分号后院歇脚，刘根生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一鸣哥，出事了！引子房的门，被人撬了！”
陈一鸣“腾”地站起来：“引子呢？”
刘根生道：“还在！我夜半起来巡夜，听见引子房那边有动静，赶过去一看，门锁被撬开了，缸盖掀了一半，一个黑影见我来了，翻墙就跑了。我追了两条巷子，没追上。”
陈一鸣赶到车间。引子房的锁确实被撬了，门框上留着撬痕；那口老汤引子的缸，缸盖掀开了一半，缸沿上，还留着半枚指印。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指印，指印很新，像是刚留下的。
他问：“钥匙呢？”
刘根生道：“钥匙在我这儿。我睡觉都拴在裤腰带上，没离过身。”
陈一鸣沉吟道：“钥匙没丢，门却被撬了，来的人，知道引子房在哪儿，也知道引子值钱，可他没有钥匙。这样的人，要么是踩过点，要么，”他顿了顿，“是车间里的人，引来的。”
刘根生一愣：“你是说，”
陈一鸣道：“小田。”
第二天，陈一鸣把牛主任叫来，问起小田昨夜的行踪。牛主任想了想：“小田昨儿值夜班，说是肚子疼，起来上了两回茅房，”
陈一鸣问：“茅房？车间后头那间？”
“是。”
陈一鸣道：“那间茅房，离引子房，就隔一道墙。”
陈一鸣心里有了数。他又让人查了查小田的底细，小田确实是老韩的远房侄子，可这小子，前些日子在县城下馆子，出手阔绰，一顿饭吃了两块多钱。一个刚进厂学手艺的临时工，哪儿来的这么些钱？
陈一鸣吩咐道：“春来，你盯着小田，看他这两天下工后，都去哪儿。”
许春来盯了两天，第三天傍晚，果然有了发现：小田下工后，没回厂里宿舍，径直去了县城东头的一家茶馆，跟一个生面孔碰了头。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说话带着一口省城腔。
“省城口音。”陈一鸣听完许春来的禀报，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又是省城。”
他没有声张。当天夜里，他把小田叫到分号后院，关上门就着灯，直直地看着他。
小田被他看得发毛：“陈、陈掌柜，您找我，”
陈一鸣道：“小田，你跟茶馆里那个人，聊得怎么样？”
小田的脸，“唰”地白了：“陈掌柜，您、您说什么，”
陈一鸣道：“我都看见了。你下了工，去了东头茶馆，跟一个省城口音的人碰了头。小田，你跟我说实话，那人是谁？让你干什么？”
“陈掌柜，我、我没有，”小田还想抵赖。
陈一鸣道：“你要是不说，我明儿就把这事，报到县食品公司经理那儿去。偷引子，是贼；勾结外人偷配方，是吃里扒外，两样加起来，你这份工作，保不住；老韩那儿，也替你兜不住。”
小田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陈掌柜！我说！我都说！是，是有人给我塞了三十块钱，让我摸清引子房的位置，再把缸里的引子，偷一勺给他。我、我财迷心窍，可我真没偷成啊！缸盖还没掀开，就让人撞见了，”
“给你塞钱的人，是谁？”
“是、是茶馆那个人。”小田哭丧着脸，“他说他是省城来的，姓佟，让我叫他佟爷。他让我得了引子，就送到茶馆去，他再给我三十，”
“佟爷。”陈一鸣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省城，姓佟，德顺斋。
“小田，”他蹲下来，看着小田的眼睛，“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把这事，原原本本写下来，按上手印，交给我。你写，我不追究你偷引子的事，只当你是被人蒙骗；你不写，”他站起身，“明儿一早，咱就上县食品公司说理去。”
小田哭着，写了交代材料，按了手印。
陈一鸣把材料收好，连夜给派出所刘所长打了电话备案。刘所长在电话里听完，沉默了片刻：“省城的人，跑到县城来偷汤引子，这不是小偷小摸，是冲着配方来的。材料你收好，往后那人再露面，你第一时间报我。”又把引子房的锁，换成了双簧锁，钥匙只留两把，一把在他身上，一把在刘根生手里。
他叮嘱道：“根生，往后引子房，你亲自守着，白天黑夜，不离人。”
“一鸣哥放心。”刘根生拍着胸脯，“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看一缸汤，我豁得出去。”
陈一鸣道：“还有，双簧锁的钥匙，你一把，我一把。夜里你睡在引子房隔壁那间小屋，门闩插死，听见动静，先别开门，先喊人。”
刘根生道：“我记下了。一鸣哥，要不，我把铺盖卷，直接搬引子房里睡去？”
陈一鸣道：“不用。你睡隔壁，留一道门，贼要是不知深浅闯进来，正好撞你手里。”
第二天，老韩提着一兜子烟酒，讪讪地上了门：“陈掌柜，昨儿那事儿，是我老韩糊涂，识人不明，荐了个白眼狼进来。这是赔罪的，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韩股长，”陈一鸣把烟酒推回去，“东西您拿回去。我陈一鸣办事，讲的是理，不是礼。您把侄子领回去，往后别再往车间荐人，这事就算过去了。”
“是，是！”老韩连连点头，提着东西，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天上午，陈一鸣把老韩请到分号，关上门，把那份交代材料放在桌上：“韩股长，你那个远房侄子，昨儿夜里，摸进引子房偷汤引子，被人撞见了。”
老韩的脸，变了变：“有、有这事？小田那孩子，看着挺老实的，”
陈一鸣道：“老实不老实，材料上写得清楚。他说，有人给他塞了三十块钱，让他偷引子，接头的是个省城口音、姓佟的人。韩股长，你是小田的荐主，你说这事，是报公司，还是私了？”
老韩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他搓着手，赔着笑：“陈掌柜，这、这孩子是我荐的，是我识人不明！您大人大量，这事儿，私了私了！我这就让小田卷铺盖走人，往后，我老韩再不往车间荐人了！”
“韩股长，”陈一鸣看着他，“私了可以。可你记着，‘佟爷’这名字，我记下了。往后德顺斋的手，要是再往我这儿伸，我不光报公司，还要报县里。到时候，谁也兜不住。”
老韩连声道：“是，是！陈掌柜，您放心，我老韩，再不掺和这些事了！”
老韩走后，陈一鸣站在后院，长出了一口气。这一手，他既不撕破脸，又敲山震虎，老韩这个人，骨头软，吓唬两句就怂；可德顺斋那头的“佟爷”，才是真正难对付的。
夜里，陈一鸣坐在分号后院，把那页交代材料看了又看。佟爷，省城，德顺斋。他的手，果然伸到县城来了，先是老韩，再是小田，下一步，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色，心里那盘棋，越摆越明：省城的水，比他想的还深。可水深，才有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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