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食品公司,姓秦。”那人伸出手,笑了笑,“我来青水县,是想找个人,听说你这儿,有一锅养了几十年的老汤?”
陈一鸣握住那只手,指尖触到对方袖口露出的白衬衫袖口,干干净净,熨得笔挺。他心里飞快地转了几转:省食品公司,专程来青水县找一锅老汤,这趟来意,恐怕不只是“想看看”这么简单。
他不卑不亢道:“秦同志,老汤是有一锅养了几十年。您大老远从省城来,是冲着它来的?”
“先进去说。”秦同志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县招待所的大门,“外头风大,屋里暖和。”
两人进了招待所的大堂,在角落的茶几旁坐下。秦同志要了两碗热茶,也不急着说话,先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才开口。
陈一鸣借着喝茶的工夫,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这人四十来岁,呢子大衣里面是笔挺的深灰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手腕上一块上海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光,是省城体面人的打扮。他说话不紧不慢,可每一句,都带着分量。
“陈掌柜,我这个人,说话喜欢直来直去。青水县今年办了个食品展销会,你一个镇上的年轻人,拿了一等奖,这在省里,都传开了。”他放下茶碗,“省食品公司今年有个计划,要把全省有手艺的、有绝活的个体户,收编到国营体系里来。统一配方,统一生产,统一销售,你的卤味,手艺是真不错,老汤也有年头。省里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把这锅老汤的配方,作价卖给省食品公司?”
陈一鸣端着茶碗,手没动。
收购配方。这四个字,他心里早就有过预料,从秦同志开口那句“找一锅老汤”起,他就猜到了几分。这年头,国营单位收个体户的方子,名头好听,价钱却给得抠,方子一交,往后这门手艺就跟自己没关系了。
他想起上辈子听过的事。邻县有个做豆腐的老把式,方子被县食品厂收走了,换了两百块钱,往后他那豆腐坊,再不许挂自己的招牌,老把式气得大病一场,没多久就没了。手艺这东西,交出去容易,收回来,比登天还难。
“秦同志,”他放下茶碗,声音不高,“您抬举我,我领情。可这锅老汤,不是我的,是我师父廖师傅,三代人传下来的。我要是把它作价卖了,那是卖师父的家底,卖我自己的手艺。这事儿,我不能干。”
秦同志眉头微挑,脸上看不出喜怒:“陈掌柜,你要想清楚。国营收购,是组织上给你体面;你要是不接,往后可就没这个价了。”
陈一鸣道:“我不用组织上给我体面。我有手艺,有灶,有一口养了几十年的汤。我靠这些,自己挣体面。”
秦同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年轻人,有志气。”他顿了顿,“不过,省里的路,不是谁都能走的。我实话跟你说,省食品公司今年秋天要办省食品展销会,全省的名额,一个地区才分两三个。青水县这个名额,我可以给,也可以不给。”
陈一鸣心里一动,面上却稳:“秦同志,您的意思是,”
秦同志站起身:“我的意思是,你要是能把这份志气,落到买卖上去,半年之内,让青水县人人提起‘一鸣’两个字,都说一声‘实至名归’,那省展销会的名额,我给你留着。到时候,咱们再谈合作。”
他伸出手:“陈掌柜,我等着看你的动静。”
“秦同志放心。”陈一鸣握住他的手,“半年之后,我让您看见动静。”
送走秦同志,陈一鸣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那辆省城牌照的吉普车消失在街角,心里那盘棋,又往前推了一步。
省展销会。全省的名额,一个地区才两三个。秦同志把话撂在这儿了,只要他这半年把“一鸣”的名头立起来,省里的门,就给他留着一道缝。
他回镇上,把这桩事跟廖师傅说了。廖师傅听完,沉默了很久,才慢悠悠开口:“省食品公司收方子,是看上了咱们的汤。你拒了,是对的,方子这东西,交出去容易,收回来难。”他顿了顿,“可秦同志那句话说得好,省里的路,不是谁都能走的。你要真想走上去,光靠一锅老汤,不够。”
陈一鸣问:“那要靠什么?”
廖师傅道:“靠铺子。一锅汤,养得活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养不活一条街。你得把铺子开出去,开到县城去,开到省城的人看得见的地方去。”
这话,陈一鸣记在了心里。回到铺子,他把省里来人的事,跟何玉兰、钱富贵、刘根生说了。钱富贵当场跳起来:“省食品公司!那得多大的衙门!一鸣哥,你真把人家给回了?”
陈一鸣道:“回了。方子不能卖。可省里的门,我留了一道缝,秦同志说了,我要是能把‘一鸣’两个字立起来,省展销会的名额,给我留着。”
“省展销会!”钱富贵眼睛直发光,“那咱要是去了省里,不就是,不就是把买卖做到省城去了?!”
“路还长着呢。”陈一鸣笑了笑,“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省城,一步一步走。”
何玉兰在灶间听着,半天没言语。等众人都散了,她才拉着陈一鸣,压低声音问:“老三,省里那人,真把名额许给你了?”
陈一鸣道:“许了。可人家话说得明白,半年之内,立住‘一鸣’两个字,名额才算数。”
“那你打算咋立?”
陈一鸣道:“开分号。廖师傅说了,一锅汤,养得活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养不活一条街。得把铺子开到县城去,让县城的人天天闻着咱的味儿,这名字,自然就立住了。”
何玉兰点了点头:“县城,那是大地方。老三,你行,嫂子信你。”
他正琢磨着,钱富贵跑进来,手里扬着一封信:“一鸣哥,县里捎来的信!是老葛,培训班那个老葛头!他说,县城南街有间旧酱园铺面,前店后坊,带一口老井,东家急着盘出去养老。他让你抽空去看看,说这铺面,是个好机会!”
陈一鸣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县城南街。旧酱园铺面。前店后坊。
廖师傅说,把铺子开到县城去。这机会,说来就来了。
他把信收好,站起身:“富贵,明儿一早,跟我去县城看铺子。”
“看铺子?”钱富贵眼睛一亮,“一鸣哥,咱要在县城开分号了?”
陈一鸣道:“先看看。要是铺面好,价儿合适,这分号,咱开定了。”
夜里,他坐在灶间,就着油灯,把家底盘了一遍又一遍。
镇上铺子的现金,拢共一百八十多块;县城分号要是盘下来,转让费少说三百,加上装修、第一锅货的本钱,还得再添百来块,这账紧巴,可也不是不能凑。他跟钱富贵、刘根生商量过,两人都愿意把工钱先压一压,等分号开张回本了再补。
“一鸣哥,”钱富贵搓着手,“你说咋办就咋办,我信你!”
刘根生也道:“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钱的事,你说怎么使,就怎么使!”
陈一鸣心里一热:“那好。往后挣了钱,先补你俩的工钱,我陈一鸣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他吹了灯,躺在炕上,又把那盘棋在脑子里摆了一遍:镇上食品坊是根,县城分号是枝,省展销会是果,根稳了,枝才能伸出去,果才能结得住。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梦里,他看见“一鸣食品坊”的匾,挂在了省城的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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