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麻将声骤然小了下去。一阵粗重的喘息声顺着听筒传了过来。
“你他妈谁啊？”
彪哥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背景音里劣质音响放着的DJ舞曲震得听筒外壳都在发麻。
林曼没接茬，直接按下挂断键。
这通电话不是为了要账，只是为了确认方位。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整整二十四小时，她翻遍了江城华府所有被废弃的客户资料，又顺着沙石厂的这条线在老城区蹲了一整天。
现在是赌约的第三天。林曼把手机揣回西装口袋，转身走向街角那家连招牌霓虹灯都坏了一半的典当行。
十分钟后，她走出典当行。
手腕上那块戴了三年的旧石英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兜里多了八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和几十个硬币。
她现在的卡里只剩一百二，微信里只有九十块。不当表，她连今晚这盘局的入场券都买不起。
林曼没回出租屋，径直拐进路边的一家便利店，花四十五块买了一包硬中华。顺手在公厕里换下了那套惹眼的职业西装，套上一件从夜市地摊上淘来的灰色宽大卫衣，将一顶黑色鸭舌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到最低。
江城老城区，防空洞巷道。这里的路灯坏了两个多月没人修，墙根底下洇着一滩滩来历不明的黑水。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尿骚味、发馊的泔水味，以及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焦油味。
林曼贴着湿冷的红砖墙往里走。巷子尽头是一处废弃的防空洞入口，门口挂着“大众台球”的破木牌。这里是整个江城最混乱的地下钱庄和野赌场的外围。刘建国要赶在后天飞温哥华，今晚必然会躲在这里找地下钱庄提现洗白。
“哟，哪来的小妹？”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从左前方的阴影里传出来。
三个光着膀子、胳膊上纹着劣质青龙的混混蹲在巷子口。其中一个留着黄毛的站起身，把抽剩的烟头往地上一弹，火星子溅在林曼的帆布鞋边。
“大半夜的，走错门了吧？这地方可不是好学生该来的。”黄毛吹了声刺耳的口哨，另外两个混混跟着站起来，呈半包围状往林曼跟前凑。
林曼停下脚步。
她没看这几个混混，视线越过他们肩膀，落在防空洞那扇生锈的铁门边。铁门旁边停着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车门上靠着个穿黑T恤的瘦高个。这人嘴里叼着根牙签，手里百无聊赖地抛着一串车钥匙，正冷眼看着巷子里的动静。
这是赌场外围望风的泊车小弟。混混们在这里拦路调戏，瘦高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什么呢妹妹？哥哥问你话呢。”黄毛见林曼不吭声，胆子大了些，伸手就往她卫衣的兜帽上抓。
这手要是碰上了，今晚这局就彻底毁了。林曼往后撤了半步，躲开黄毛的手。
她没去和混混争辩，而是直接迈开腿，绕过黄毛，径直走向那辆五菱宏光。这帮混混只是外围的苍蝇，真正能摸到里面门道的，只有那个负责给大哥们泊车望风的瘦高个。
黄毛愣了一下，骂骂咧咧地就要追上来。
林曼已经走到了瘦高个面前。瘦高个停下手里抛钥匙的动作，吐掉嘴里的牙签，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着这个女人。他常年在这看场子，对危险和麻烦有着本能的嗅觉。
“干嘛的？这没你要找的人，赶紧走。”瘦高个开了口，语气生硬，带着不耐烦。
林曼没走。她把手伸进卫衣口袋，摸出那包没拆封的硬中华，连同五张折在一起的百元钞票，直接递了过去。
“大哥，帮个忙。”林曼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递钱的时候，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了瘦高个粗糙的掌心。
指腹相触的瞬间，皮肤传导的温度顺着神经末梢窜了上去。这种在底层摸爬滚打的年轻混混，平日里接触的都是浓妆艳抹的夜场小姐，或者是满嘴脏话的女赌徒。何曾近距离接触过林曼这种哪怕穿着廉价卫衣，眼尾也带着天然媚意的女人。
加上那点微弱的肢体接触，瘦高个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包中华和红票子，刚才那股子防备和戾气，散得干干净净。
“你找谁？”瘦高个的声音软了不少，顺手把钱和烟揣进裤兜。
后面的黄毛这个时候已经追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抓林曼的肩膀。
“彪子，这妞是我们先看上的，你懂不懂规矩......”
“啪!”黄毛的话还没说完，瘦高个反手一巴掌直接抽在黄毛的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规矩你妈!”瘦高个瞪圆了眼睛，指着黄毛的鼻子骂，“这是我老乡，你瞎了狗眼了在这动手动脚？赶紧滚，别逼老子叫人!”
黄毛捂着脑袋，看了看瘦高个，又看了看旁边那扇随时可能冲出几十号看场打手的铁门，咽了口唾沫，带着另外两个混混灰溜溜地退回了巷子阴影里。
危机解除。巷子里只剩下墙角漏水的滴答声。
瘦高个转过身，对上林曼那双藏在鸭舌帽阴影下的眼睛，语气又温和了几个度。
“妹子，大半夜的你一个姑娘家跑这来干嘛？这地方乱得很。”
林曼在心里过了一遍剧本。对付这种底层小弟，讲什么商业逻辑都是扯淡，只有最直白的悲惨人设才能把刚才触发的好感度彻底转化为信任。
她微微低下头，肩膀适时地往下塌了塌，营造出一种走投无路的脆弱感。
“大哥，我找那个戴粗金链的刘老板。叫刘建国。”林曼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鼻音微微加重。
“他欠了我姐五十万的工程款。我姐现在人在医院抢救，等着这笔钱做手术保命。我听说他今晚躲在这，我实在没办法了，就算给他跪下，也得把这救命钱要回来。”
瘦高个听完，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干这行，见多了欠债跑路的烂人，但拿人家救命钱不给的，道上最看不起。加
“操，这帮搞工程的心真他妈黑。”瘦高个往地上啐了一口，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凑近林曼。
“妹子，你这五百块钱花得不冤，但我得告诉你句实话。你来晚了。”
林曼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他走了？”
“半小时前就走了。”瘦高个指了指防空洞后面那条更窄的暗巷，“彪哥亲自护着从后门走的。刘建国今晚在这提了三百万现金，装了两个大黑包。”
三百万现金。林曼咬住后槽牙。这老东西果然在疯狂套现准备跑路。
“大哥，你知道他去哪了吗？”林曼往前贴了半步，仰起脸看着瘦高个。那张清纯无害的脸上写满了绝望，眼尾泛着一圈红晕。
瘦高个受不了这种眼神，他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我刚才帮他们把车开到后门，听见彪哥接了个电话。”
瘦高个压低嗓音，生怕被防空洞里的人听见。“刘建国今晚要去见个大老板。说是要拿手里那点剩下的烂尾楼抵押份额，换一笔外汇直接打到国外的账户上。”
“见谁？”林曼追问。
“具体叫啥我没听清，就听彪哥管那人叫什么......陈总。好像是搞什么地产代理的，叫锐意。”
陈牧。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直接劈开了林曼脑海里所有杂乱的线索。
锐意代理公司创始人，江省地产圈出了名的笑面虎。林曼刚入行的时候，还在行业交流会上听过他讲课。这人表面上温文尔雅，背地里做事极度毒辣，最喜欢干的就是趁火打劫、低价吞并同行的资产。
刘建国名下的资产都被查封了，但他手里还捏着滨海1号烂尾楼的一点暗股和抵押协议。陈牧这是打算趁着刘建国急于跑路，用极低的价格把这块肉从鼎盛地产和江城华府的嘴里生生抠出来!
“他们去哪见了？”林曼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呼吸。
“夜色阑珊。”瘦高个吐出这四个字，看着林曼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同情。
“妹子，听哥一句劝，那地方你进不去。那里面的老板，拔根腿毛都比咱们腰粗。你那五十万，权当破财免灾了。你要是真敢去夜色阑珊闹事，明早江里的浮尸就得多你一个。”
林曼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拉了拉卫衣的下摆。
“谢谢大哥。这情我记下了。”她没再多说半个字，转身就往巷子外走去。
瘦高个站在五菱宏光旁边，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的阴影里，摇了摇头。他摸出兜里那包中华，拆开包装抽出一根点上。
林曼走出老城区，站在空旷的十字路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色阑珊私人会所。林曼当然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那是整个江城地产圈最顶级的地下销金窟。
这帮大佬谈见不得光的生意，从来不去明面上的办公室，都在这种地下堡垒里。那里实行极其严格的会员制，没有老带新根本连大门都看不见。
更要命的是，为了防止商业机密外泄或者被抓把柄，夜色阑珊的安检及其严格。
门口不仅有专业安保搜身，还有两道金属探测门和信号屏蔽仪。手机必须锁在门口的储物柜里，别说是微型录音笔，就算是领带夹上多了一块不该有的铁皮，也会被安保直接揪出来扔到街上。
刘建国拿着钱和协议坐在里面的包厢里，陈牧带着外汇渠道在等他。
而林曼现在手里，只有三十多块钱的硬币。想进去，连一只苍蝇的缝隙都没有。
林曼走到路边的公交站牌下，看着站牌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这身衣服进不去。她伸手扯下头上的鸭舌帽，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想在绞肉机里抢肉，就得先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高级点的筹码。”
林曼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手里还剩下的人脉资源。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名。
沈星野。
那个整天在江城各大夜店撒钱、换女人如换衣服的京圈顶级富二代。他手里，绝对有夜色阑珊的顶级黑金会员卡。
林曼走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投进两枚硬币。她靠在玻璃亭壁上，按下那串早就背熟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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