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弥漫着香烟和白酒混合的味道。震耳欲聋的低音炮震得桌上的玻璃杯嗡嗡作响。
“喝。林小姐这杯干了，这套江景大平层，我刘某人今天就定了。”说话的男人头顶微秃，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重金链，夹着雪茄的短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刘建国，做煤矿起家的暴发户，手里捏着半个亿的现金，是整个售楼处盯了三个月都没拿下的硬骨头。
林曼坐在真皮沙发边缘。她今天穿了一套修身的黑色职业套装，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规规矩矩地系着。她没有去看那杯倒得快要溢出来的洋酒，只是将微凉的指腹贴在玻璃杯边缘，轻轻摩挲。
“刘总这酒量，十个我也陪不好呀。”林曼微微偏过头，眼尾往上挑出一个极为柔和的弧度。她声线偏软，带点天生的糯，尾音却干脆。
桌底下有人用鞋尖碰了碰她的脚踝。王海压着嗓子：“曼曼，别不识抬举。刘总愿意让你坐这儿，是你的运气。喝了，这单要是黄了，你明天不用来了。”
林曼垂了一下眼。底薪四千二，押一付三的房租刚交完，信用卡还欠着两千四。这套房子的提成，按公司阶梯算下来，税前三十万。三十万，够她把气喘匀。
她抬起手，端起那杯琥珀色的酒。
刘建国挪了挪屁股，凑近了几分，烟草味扑了过来。他伸出手，想要去揽林曼的腰。林曼没躲。她端着酒杯的手腕一转，杯沿刚好磕在刘建国伸过来的手背上。不重，刚好让他停住。
下一瞬，她把那杯酒放下，推到他手边，又把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刘总，您这杯酒，我替您存着。”她说，“您从进门到现在，咳了三回。酒放这儿，等您想喝的时候，还是这个味儿。”
刘建国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她。包厢里球灯转，光在她脸上扫过去。他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看的十几套房子、比过的七个楼盘、跟人磨的那些价，都没什么意思了。眼前这个叫林曼的小姑娘，说话不绕，也不求他。
“这酒太烈。”刘建国反手抽走林曼手里的酒杯，重重砸在茶几上，“小姑娘家家的，喝坏了胃，我可是要心疼的。”
王海坐在旁边，刚准备好的劝酒词卡在喉咙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带刘建国看了半个月的房，这位爷连口矿泉水都不肯喝他们的，现在居然会心疼一个底层销售的胃？
林曼顺势收回手，指尖在衣角蹭了蹭。“王总说笑了，曼曼哪有那个本事，不过是借了您的光。”林曼转头看向王海，语气温柔，字字带笑，“还是王总您前期铺垫得好，刘总这是给您面子呢。”
王海被这顶高帽戴得有些飘，刚要接话。
“跟王海没关系。”刘建国粗声粗气地打断，目光死死黏在林曼脸上，“我就认你。林曼是吧？把合同拿来。”
王海尴尬的笑了笑，连说“是，是”。
林曼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早早准备好的购房合同和认购书，连同一支万宝龙签字笔，双手递到刘建国面前。她没有往前凑，身体甚至刻意保持着社交距离。
“刘总，咱们先小人后君子。这套房源是顶层复式，单价确实比楼下高出百分之十五。您看清楚条款，定金三百万，一旦签字，这笔钱可是不退的。”
换作平时，哪个销售敢在签单关头提“定金不退”这种扫兴的话？王海在桌子底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恨不得扑上去把林曼的嘴缝上。
刘建国却没有丝毫犹豫。他看着林曼那副公事公办的清冷模样，心里的痒意越发钻心。这种女人，不是用钱就能随便砸倒的。她够专业，够清醒。
“我刘建国差这点钱？”他抓起笔，唰唰两下在尾页签上大名，从鼓囊囊的手包里抽出一张黑卡，拍在合同上，“去刷。密码六个八。”
POS机吐出长长的签购单。林曼将卡和发票双手递还。刘建国伸手去接，指尖有意无意地在林曼手背上刮了一下。林曼抽回手的速度不快不慢，嘴角挂着职业的微笑：“谢谢刘总支持。后续的按揭手续，我会全程跟进。您早点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刘建国看着她把合同装进包里，起身离开，心里空落落的。他平时玩惯了那些欲拒还迎的女人，还真没见过签完单就走得这么绝情的。
走到包厢门口，林曼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刘建国一眼。
“刘总。”她声音不大，穿透了重低音的音乐，“您今晚少抽点雪茄，嗓子都哑了。”
刘建国夹着雪茄的手停在半空，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两下。等他回过神来，包厢门已经关上了。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烟，烦躁地掐灭在烟灰缸里。
走廊里，王海走在林曼身后，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快步追了上来，一把拽住林曼的胳膊。
“行啊曼曼，平时装得像个小白兔，勾搭客户倒是一套一套的。”王海那双倒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林曼，目光里透着算计，“这单算咱们组里的公共业绩。提成三十万，组里拿大头，分你五万。”
林曼看着被拽住的胳膊。她讨厌肢体接触，尤其是这种带着汗渍和烟臭味的接触。她没有甩开王海，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王主管。”林曼嘴角依然挂着笑，但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刘总指名道姓要我跟进。公司规定，指定销售，提成独享。”
“你懂不懂规矩？”王海咬牙切齿，“没我带你去见刘总，你连这包厢的门都进不来！你信不信我明天一句话，就能把这单转给别人跟？”
林曼笑了。她用空出的那只手，轻轻拨开王海的手指。
“您大可以试试。”林曼理了理袖口，“不过我得提醒您，刘总的脾气不好。要是让他知道，您背着他把他的专属销售换了……您觉得他会不会把这单退了？”
王海愣了一下，林曼转过身，踩着五厘米的黑色高跟鞋，一步步走向电梯。电梯门的反光映出她的脸。清纯的眉眼，红润的唇。这张脸，是她在这个名利场里的筹码。
林曼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提成表上的数字。三十万，一分都不能少。谈感情伤钱，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产圈，她只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搞钱机器。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林曼走进去，按下一楼。随着电梯下行，她胃里一阵酸缩，那是今晚空腹熬夜的抗议。她深吸一口气，摸出手机，看着银行卡里仅剩的一百二十块余额。
明天，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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