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甲申日起,全营进入南下前的集中备办期。七大建制同时运转。整个焦洲营地从早到晚都是忙碌的景象,所有船只、物用都要按远渊航行的规制满配。
工造营是最忙的。任衡带着全部工匠,日夜赶工修缮待修的十艘船只。船坞里叮叮当当的声响从清晨响到深夜。工匠们更换磨损船板,加固隔水舱,重新涂刷桐油防腐。
莱夷的船工也过来帮忙,专给船身加装抗浪的兽皮护边。
任衡每天泡在船坞里,逐船精细核验。从船底到桅杆,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他拿着一卷木简,上面刻着契字,每艘船的修缮进度、用料、验收结果,都一笔一笔记着。
到三月壬辰日,所有待修船只全部修缮完毕。试水时船身平稳,比原先还要结实几分。连同此前完好的船只,南下大船队整体达到远渊航行规制。
庶务司这边,小臣穆带着吏卒逐船配齐辎重。粮秣按一百二十天的足额积储发放。每艘船都按载人数量配足粟米、腌肉、干鱼,额外多备三成应急粮。
淡水舱全部清洗干净,重新注满过滤后的淡水,按人均每日两升半的规制发给。还备了明矾,用于应急净水。
船用耗材清点得细致:桐油、麻绳、铜钉、帆布、兽皮,每一样都按损耗量的三倍积储。连修补船板的备用木料都按船只尺寸提前裁好,遇上突发破损能立刻换上。
公子衍的民生庶务司也没闲着。他带着吏员逐船安排民户乘船布局。老弱妇孺安排在船体最稳的中舱,青壮男丁分在各船协助操帆、抢险。每艘民船都设一名管事,专门管船上的庶务和秩序。
他还定下了渊上的口粮发给细则:孩童、老人额外多配一份稀粥,病患优先供给药材。连晕船的民众都提前登记好,让医营备下止晕的草药。
营里的老弱孤幼,他也一一安排妥当,专门挑了两艘最稳的运输舰安置,配了专人照料。
备办的这几日,长冲和红玑也在忙着先遣队的准备。两人亲自挑选了五艘最快的探舰,船身轻便、帆具灵活,最适合探路航行。船上配了最有经验的老水手与斥候。
红玑还带了三名擅长测度的贞人弟子,沿途要记录水文、渊流、岸线,补全舟行图细节。粮水、耗材都按最高规制配齐,还额外多带了交易用的青铜小件与药材,方便沿途和土著部族打交道。
所有物用清点完毕后,长冲和红玑定下了出发日期:四月甲午日清晨。比大队伍的誓师启航早一日。
一日的时间差,既能让先遣队提前拉开距离探路,也不至于和大队伍相隔太远,遇有紧急情况还能派人折返传信。
妇妤亲自到先遣队的船上查验了一遍,见粮水充足、船具完好、人员齐整,才放下心来。她拍了拍长冲的肩,对红玑叮嘱道:“一路以探查为重,无需冒进。遇有风险便避开,只要把航路摸清楚便是大功。”
“珠崖、新港路途遥远,务必保重。”
长冲举拳叩胸,甲片相击,清脆的响声散开来。“大统领放心,我等必勘合沿途寨,探明珠崖、新港情势,给大队伍铺好前路。”
红玑也嗯了一声,把刻字甲骨攥在手里:“沿途的渊流、风候、岛礁,我们都会逐一记录在册。待大队伍抵达时,便是一份完整的南渊航路图。”
四月甲午,寅时末。天还黑着,焦洲南岸的夯土祭台已经点起了火把。台高三丈,台基正对南方航线,台阶用青石板铺就,两侧立着青铜鼎,鼎里烧着松脂,火光跳动,把祭台映得通红。
台下,六千余人按建制列阵。甲士在前,水手在中,妇幼在后,黑压压一片,旌旗插在队列两侧,玄鸟纹被风卷得哗哗响。
箕子肃立在祭台东侧,穿着王族常服,神色沉稳。他是来给南下队伍送行的。北上的船队也准备好了,待送别南下主力启航,他便北上辽东。
卯时正,日出。第一缕阳光从东边的水际跳出来的时候,祭典开始了。
红玑身着白色祭服,绣着玄鸟纹,手里捧着龟甲,逐步走上祭台。她身后跟着十二名贞人弟子,捧着三牲、酒醴、玉圭,步伐整齐。燔柴、祭酒、拜天地、拜渊神、拜先祖。
整套规矩一丝不苟,古礼该有的环节,一样不少。
三牲献毕,酒醴奠罢,红玑转过身,面向台下众人。她手里还捧着那块龟甲,龟甲上灼痕宛然,是前夜占卜的结果。
“今日祭渊,有制宣告。”她的声音清亮,顺着风传遍整个水澳,“帝辛遗命有言:‘务存商祀、废革人牲’。我商族南下存祀,人本就是根基,岂能再以人命祭神?”
台下一动。旧贵族们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红玑不管,继续说:“从今往后,所有祭典,一律废止人牲。改用三牲、玉圭、酒醴献祭。此为永久定制,任何人不得违逆。”话音落下,台下静了一瞬。紧接着,前排的旧贵族堆里起了骚动。
最前排的三个老头先动了。子卯拄着青铜杖,宗伯捧着祭器,太卜攥着桃杖,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子卯先迈了步。他今年七十有二,辈分比妇妤还高两辈,是宗室里年纪最大的长老。他走到祭台底下时,喘了两口气,才抬起头。
三个老头走到祭台底下,站定。子卯抬起头,仰着脸盯着台上的红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大贞,此言当真?”
红玑打量着他的脸,语气平静:“王命岂有戏言。”
“荒唐!”子卯陡然一顿拐杖,青铜杖尾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商族立族千年,祭天祭渊祭先祖,哪一次不用人牲?渊神水府,血食为尊,不杀人献祭,渊神焉能庇佑航路?”
旁边的宗伯也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着脖子:“正是!远渊航行,九死一生,不拿人命填渊,渊神降怒,大风一起,全族都得喂鱼!大贞读了几本古卷,就敢改千年旧制?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太卜跟着哼了一声,手里的桃杖摇摇晃晃:“老夫占卜三十年,哪次大祭不用人牲?废了人牲,占卜都不灵了!到时候航路迷了、风暴来了,谁负责?”
三个人一唱一和,站在祭台底下,当众发难。他们身后,十几个守旧派贵族立刻往前挤了几步,嗡嗡地附和。有的说废人牲是违制,有的说远渊必须祭人牲,有的说红玑一个女人家懂什么礼制。
中间排的贵族们没动,却也没人出声反对。他们低着头,眼神在祭台和子卯之间来回晃。年轻一辈的贵族和贞人站在后排,攥着拳头,脸色涨得通红。可他们辈分低、资历浅,没人敢站出来说话。
最外圈的普通民众更沉默。他们站在最后排,踮着脚往前看,听不太清台上在说什么,只知道好像是说往后祭祀不杀人了。有人偷偷松了口气。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红玑肃立在台上,龟甲捧得稳稳的,脸色不变。“帝辛遗命,尔等敢违?”她问。
子卯冷笑一声:“帝辛遗命?遗命在哪儿?拿出来给老夫看看!口说无凭,谁知道是不是你们编出来的?就算真有,帝辛在位时也没废过人牲,临死前一句话,就能改千年祖制?”
“就是!”宗伯接话,“祖制不可改!改了,祖神降罪,全族都得死!”
太卜更是直接把桃杖举得更高了,杖上的穗子随风乱晃:“渊神降怒,风暴覆船!到时候全族都得葬身鱼腹!你们想清楚!”
他这一喊,后排的民众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守旧派的声音更大了。十几个贵族往前又挤了几步,隐隐有相逼之势。
革新派的兵士、水手们攥着拳头,怒目而视,却没人敢动。这是祭典,动武就是亵渎。两边僵持着,空气像凝固了似的。
红玑还想再说什么,祭台另一侧的台阶上,传来一阵甲叶碰撞的声音。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妇妤一身玄色戎装,青铜护肩护胸,腰悬佩剑,逐步走上祭台。她身后跟着二十名近卫,清一色黑甲持矛,面无表情,杀气腾腾。她没走中间的主台阶,走的是侧阶。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了过去。
妇妤走到祭台中央,立在红玑身侧,目光扫过台下,扫过子卯三人,扫过那群旧贵族,扫过中间摇摆的人群,扫过后排的民众。她的眼神很平静,可底下的人,都觉得后脖子发凉。有个旧贵族缩了缩脖子,像被人用刀背贴着皮肤刮了一下。
“闹什么呢?”她问,“船坞那边都忙成什么样了,你们还有空在这儿扯这个?”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子卯梗着脖子:“师氏,老夫是在说礼制!废人牲是违制,是要招祸的!”
“违制?”妇妤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祭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什么制?祖制?哪条祖制?你给我背出来。”子卯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妇妤没等他回话,继续说:“王印遗诏在我手里,三水师鸟符在我手里。”
“你说违制,违的是谁的制?”她抬手,二十名近卫齐齐上前一步,戈矛斜指,寒光在日光下一闪。
“帝辛在位三十年,连续减人牲,你们没看见吗?牧野那些奴隶为什么反戈?因为周人没拿他们当牲口。要不是你们拦着坚持人牲,说不定不用船队,牧野能赢。”妇妤的声音沉下来,像渊底的暗流,“到了新地方,还杀人祭神,跟过去有什么区别,还要继续走吗?商族的根是人,不是血。”
子卯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敢再说话。宗伯和太卜也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十几个旧贵族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再敢往前挤。
妇妤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祭典继续。谁再闹,以扰乱祭典论处。”近卫们戈矛一收,退回原位。
红玑深吸一口气,继续完成祭典。占卜、念祝词、献三牲,逐步走完。旧贵族们黑着脸,没人再敢出声。
祭典后半段,附近岛礁的夷族首领带着人来了。十几个夷人,穿着兽皮,挂着贝壳饰品,为首的老首领捧着一块石头,恭恭敬敬地走到祭台边。
“玄鸟商队,百年旧约,我们等了很多年。”老首领的雅言说得不太流利,却很认真,“祖辈传下来的,说玄鸟商队会回来,带着铜器、盐巴,跟我们做买卖。”
他把手里的石头递上来。红玑接过石头,仔细看。石头不大,青灰色,上面刻着一只玄鸟,纹路古朴,形制跟殷宗庙祭器上的完全一致。背面还有几个古契字,依稀能辨出“武丁屯界”四个字。是武丁朝的旧物。
红玑把石头递给妇妤。妇妤接过来扫了一眼,嗯了一声:“收下。按旧约,通商。”
老首领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回头命随从把鱼干、兽皮、渊盐、药材一样样搬上来。妇妤回赠了铜斧、盐巴、陶碗,都是夷族急需的东西。
双方当场敲定了互市约定:焦洲作为南北中转寨,商族船队停靠给养,夷族提供粮食、物资、向导,互通有无。
祭典结束,已是正午。妇妤设宴款待夷族首领,宴席设在祭台旁边的大帐里。箕子也在座,宾主尽欢,谈了很多互市的细节,也谈了南边的航路、岛礁、部落。夷族常年在周边生活,熟知渊况,主动和莱振说了几处近岸的暗礁位置,刚好补了舟行图的小疏漏。几轮交易下来,船队补充了百余担干柴、数千斤干鱼与不少兽皮。
宴席散后,长冲与红玑一同前来辞行。先遣队定的就是今日走,比大队人马早一天。
岸边的五艘探舰已经解了缆绳,帆具升起,水手们各就各位。长冲一身甲胄,红玑换上了劲装,二人齐齐躬身行礼:“大统领,先遣队诸事齐备,即刻启航。”
“我等一路向南,勘合铜山岛、避风岛、珠崖港三处寨,直探新港航路,必不负所托。”
妇妤下颌微抬,将一面玄鸟小旗递到长冲手中:“一路保重,以安全为先。探明珠崖、新港情势后,留好标记,待大队伍汇合。”
“诺。”
二人接过令旗,转身登上主船。号角声起,五艘探舰缓缓驶离港湾,顺着西北风往南而去。船身越来越小,帆影逐步融进渊天交界处,最后只剩几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南方的水际上。
岸边送行的人挤得满满当当,望着先遣队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四月乙未日,晨光刚翻过焦洲山顶的旗杆,山下校场便已聚满了人。南下主力悉数到场,按七大建制列成方阵。兵士持戈,水手束帆,工匠挎着工具,民户扶老携幼,队列虽杂,却秩序井然。
玄鸟大旗立在校场正中的高台上,晨风吹得旗面哗哗响,旗面上的玄鸟纹迎着朝阳泛着沉郁的青铜光泽。箕子肃立在高台一侧,身后是北上队伍的十几名首领。今天,他也要走了。
三通鼓罢,妇妤一身玄色戎装登上高台。她腰间悬着玄鸟玉符,手中捧着帝辛亲授的三水师鸟符,身姿挺拔如岸畔的礁石。台下的嘈杂声瞬间平息,数千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妇妤没有立刻开口,先抬手示意小臣穆展开了一卷帛书。帛书泛黄,边缘带着王印痕迹,正是帝辛的亲笔遗命。
她视线从左到右扫了一圈,声音清亮,顺着渊风传遍校场的每一个角落:“今日启航,行前有帝辛遗命宣告全族。”妇妤一字一句念出三条遗命:“务存商祀,勿复仇怨,废革人牲。”
念罢她顿了顿:“牧野兵败,商邑倾覆,可我商族的宗祀没有断。武丁朝先祖拓渊开疆,在南渊留下新港屯寨,便是为今日存祀留下后路。”
“我们南下,不是逃亡,是遵祖制、承遗命,赴南渊开新土,保商族血脉绵延不绝。”
她抬手往南方水面的方向一指:“先遣队昨日已先行出发,勘合沿途寨。武丁朝的舟行图、莱夷世代的岸标、沿途的旧屯寨遗址,桩桩件件都摆在眼前。”
“此次南下,目标有二:其一,寻武丁朝新港扎根,续商族宗庙;其二,沿途勘合航路,为后续船队铺路。”
她话音一转,语气沉了几分:“有人怕风浪、怕远渊、怕前路未知,我看得出来。可留在北岸,周师的刀兵,是看得见的死局;南下闯一闯,反倒有先祖铺好的路、留好的寨。孰轻孰重,诸位自己掂量。”
台下原本紧绷的气氛松了几分。
接下来是各管事的启航禀报。长岳一身甲胄出列,沉声报守备:“守备所辖,亲兵、水师、岸防共一千二百人,战船十五艘齐备,戈矛箭矢甲胄,按定额配齐,沿途护卫之责,属下一力承担。”
小臣穆出列,捧着籍册报庶务:“庶务所辖,粮秣、淡水、船用耗材全部配齐,主队一百零三艘船,逐船核验完毕,粮秣够一百二十天用度,淡水满注,耗材三倍积储,账册在此,可随时查验。”
任衡出列,手上还沾着桐油,于裳上拭了拭:“工造所辖工匠三百余人,待修船只十艘——”他低头瞥了瞥手上的油,“船全修完了,下过水试了试,都没问题。”
“造船修船的家什、铜料,也备齐了,随船工匠分到各船,途中破损随时能修。”
红笺代红玑出列,捧着龟甲:“巫祝星历,贞人祭司四十六人,龟甲典籍礼器全部装箱,舟行图副卷三份,分别存放主船、守备船、庶务船,星历占卜导航之责不缺。”
莱振出列,嗓门洪亮,刚说了半句,便被一阵渊风呛住,连连咳了两声:“舟师所辖,水手舵工八百余人,每船配齐舵手、帆手、值更。”
他抹了把嘴,“航线规则和集结点信号,已传达到每艘船的船主,启航后按编队行进。”
公子衍最后出列,捧着户籍木简:“民生政事司所辖民户,登记造册完毕,两千八百余人,人皆在册,老弱妇孺乘船安排妥当,每船设管事一名,途中庶务纠纷,皆有专管。”七大建制禀报完毕,妇妤颔首。
誓师用大牢,牛、羊、豕各一头,在祭台上按规制摆开。祭文是红玑起草的,刻在龟甲上,一百二十字。妇妤念完祭文,亲手把龟甲投置于火上。龟甲在炭火里卜卜作响,裂纹从中间往四周裂开,红笺凑过去看了一眼,低声说:“吉。”妇妤点点头,转身下了祭台,战袍的下摆扫过台阶上的青苔,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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