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的六十里急行终究难以持续,一路遇溪流漫道、雨天泥泞,队伍走走停停,足足用了二十九日方抵芝罘湾。东水舟师的主力早已接到鸟符,在港等候。莱振亲自到港迎接,没多话,接过妇妤手中的王命文书看了一遍,便引着她往营寨走。
马车大队直接驶入港内营寨。小臣穆接洽舟师的廪长,清点粮草、搬运物用、登记人员,把七百多号人编入船队。他的麻脸冻得通红,嘴里报着数,手指在算筹上拨得飞快。
到港第二天,北路的消息送来了。帛上写着极细的字,是北路密使的笔迹:北水舟师已接鸟符,主将莱善整备待发,唯辽西肃慎游兵频扰北岸屯粮点,需长氏族人前往坐镇,收拢遗民,整肃守备。
妇妤把帛卷收进袖袋,转身看向身后的长岳。长岳是长冲的族弟,二十三岁,自小在殿前亲卫长大,熟稔戍军规制,曾听过肃慎方国朝贡使者言语,识得零星土词。他不如长冲悍勇,却最擅长整饬安抚,心思细,能服众。
牧野之战他守的是东宫门,没赶上牧野的厮杀,跟着妇妤一路东撤出来,身上的甲还亮着。
“长岳。”妇妤开口,“你带五名亲兵,即刻北上辽西。持我手令,节制北水舟师守备,收拢当地商遗民与方国部族。肃慎若再南下,击之。”
长岳躬身接令,起身的时候顺手把案上的帛书卷好塞进怀里,把地图的边角压平。“诺。”他没多问,转身就走。乘快船取直渡渊水,一日便可抵辽西湾。
长岳走后,妇妤着手整饬船队。东水师在港的船只有二十六艘,先遣队南下时带走了八艘轻便探船,另有三艘在外巡渊,已派人去召。
她站在港的高台上,底下的船队一艘一艘归位,桅杆上的鱼纹旗在风里抖。她手里拿着一卷帛书,上面写着各船的编号、载员、载重、用途。
“大翼分左右两队,左队七艘,右队七艘,剩下一艘跟中军走。”她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中翼走中间,分两列。小翼前后左右各一艘,在外巡渊的回来后补入机动。”
传令兵把命令记在木片上,转身跑下去传达。小臣穆在底下忙。一艘船一艘船地核对物用,粮、水、药材、船用耗材,都得算清楚。
“三号船少了两桶生漆!去仓里领!”“七号船淡水不够,再装两桶!”“药箱防冻膏不够,去医官那里领!”
红玑从南线送回来的舟行图副本也到了。修正后的雾角航线比原本的舟行图更精准,还补了三处避风点的细节。妇妤看着舟行图上丹砂标注的新痕迹,目光在雾角的位置上停留着。
南水师那边也派了密使去传信。琅邪偏南,冰期短,船随时能走,只是路远,赶到焦洲要晚一些。妇妤让他们能来多少来多少,来不了就先守着琅邪的屯点,往后再会合。
各船的舰长都领了编队规则,只等北路船队到了就能启航。
长岳到辽西那天,北水师正在港里整备船队。正月里的渤澥之渊北岸比南边冷,风刮在脸上发疼,水手们不断破冰防止航道冻结。
辽西湾的近岸结着厚厚的固定冰,冰带宽约两里。船队都停在冰外的深水区港里,三十艘大翼小翼排得齐整,桅杆上挂着北水师的鱼纹旗。
莱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将,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划到右颊,是当年征夷方时留下的。他接了鸟符和妇妤的手令,看完了,递给长岳一碗热汤。
“戍长来得正好。”莱善声音粗哑,“肃慎的游兵这阵子闹得凶,隔三差五就来北岸屯粮点抢粮。我们舟师的人不惯陆战,守得住港,守不住沿岸的屯点。”
“多少人?”长岳问。
“每次来二三十个,抢了就跑,脚程快,追不上。”莱善哼了一声,刀疤跟着扯了扯,“就是这么回事。追了两次,折了五个人,毛都没抢到一根。北边山里还有他们的寨,我们人少,不敢深追。”
长岳没急着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粟米煮的,加了点盐,烫得舌头麻。他放下碗,看了看莱善的脸色,才抬头问:“屯粮点在哪?最近一次被抢是什么时候?”
“北岸三十里,孤竹屯。前天刚被抢了一次,丢了二十石粟,死了三个守屯的。”长岳站起身,把碗往案上一放:“带我去看看。”
莱善看着他,笑了:“行。长氏的人,果然都是急性子。”当天下午,长岳带了三十名戍军,驾着三辆轻车,往孤竹屯去。
屯点在一片山坳里,背靠山,面朝渊,是北水师最大的一处存粮地。围墙已经被撞破了,地上还留着车辙和脚印,脚印小,浅,是轻装步卒的痕迹。抢了东西往山里跑,靠地形甩追兵。
长岳蹲在围墙的破口处,用短戈在地上的车辙里量了量,站起来往北边的山口看了一眼。
“他们从那边来。”他指着山口,“抢了东西,从原路退。路窄,只能容一辆车过,我们的人追进去,他们在山上放箭,吃亏。”
长岳没说话,绕着屯点走了一圈,爬到旁边的小山上看了看地形。下来的时候,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天,”他说,“粮车从港往这运,十车,押车的人少点,五个。”莱善眼睛亮了:“诱敌?”
长岳“嗯”了一声,戈尖在地上的车辙印上划了一道:“他们贪,见粮少人少,肯定来。我们在山口两边设伏,等他们进了山坳,前后一封,全吃掉。”莱善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好主意。我派二十个善射的跟你去。”
第二天一早,十辆粮车从港出发,往孤竹屯去。走得不快,车轮碾在冻硬的土路上,吱呀吱呀响。押车的只有五个兵,都穿着普通的戍卒衣服,没披甲,故意松松垮垮,有人还把戈扛在肩上打哈欠。车辕上的粮袋露出一个角,粟米的颜色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长岳带了五十名甲士,提前藏在山口两边的林子里。雪还没化,地上白花花的,甲士们都裹着白皮袄,趴在雪地里,不仔细看看不见。长岳趴在雪地里,眉毛上结了霜,他没去擦,眼睛盯着山口。身边的甲士冻得直哆嗦,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示意别动。等了一个刻漏,山口雪尘大起。
三十多个肃慎轻兵从北边冲下来,个个背着弓,腰里挂着短刀,跑得飞快。见粮车只有五个兵,他们也不犹豫,嗷一嗓子就冲了上来。
押车的兵假装慌了,丢下粮车就往南跑。肃慎兵也不追,围上去就抢粮,往自己的袋子里装。装到一半,长岳在山上一挥手,没有喊,只是手往下一切。两边的林子里射出一片箭雨,箭杆上缠着白皮,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
前头的几个中了箭,倒在地上哼哼。后面的见势不妙,掉头就往回跑。可北边的山口已经被堵死了——两辆横过来的车,车辕上绑着戈,把路封得严严实实。
车上站着十几个甲士,弓拉得满满的,箭头对准了山口。肃慎兵往两边的山上跑,想从林子里绕出去。可林子里也有埋伏,见人往上冲就放箭。
半个刻漏,战斗结束。雪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体,血把白雪染成了暗红色。长岳从山上下来,踩着雪走到俘虏面前。八个俘虏,都被绑了手,跪在地上,低着头。他们说的话长岳听不懂,叽里咕噜的。
“问清楚,他们的寨在哪,有多少人。”长岳对莱善说。莱善叫来了一个会说肃慎话的老水手,那老头年轻的时候跑过北边的贸易,能说几句肃慎话。
老头蹲下来问了几句,俘虏们低着头,不说话。老头摇头:“嘴硬。”
长岳没再问。他走到俘虏面前,蹲下来,用肃慎话说了一个词:“寨。”俘虏们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
长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声音平:“斩了。头挂在山口的树上。”
亲卫们上前,拖走了俘虏。雪地里留下八道拖痕,很快被新雪盖了。这一仗,杀敌十七,跑了五个,活捉八个后全斩。长岳这边只伤了三个,没死人。
消息传开,辽西的遗民和戍军都安了心。散在周边的商遗民、孤竹方国的人,听说有王室戍长带队,纷纷带着粮食、物用前来投奔。
长岳一边安排守备,在沿岸设了三处岗哨,防范肃慎再南下;一边收拢人员物用,清点舟师的船只与兵员。北水艰苦,舟师少有专职船工,大半操船之事由甲士兼做,加上前来投奔的遗民与部族工匠、家眷,约有千余人。粮草也够,屯点的存粮加上各地送来的,能撑两个月。
整备了五日,北水舟师拔碇启航南下,横渡渊面,走了两三日,船队方才沿岸驶入芝罘湾。
近岸的冰被涨潮的渊水冲开了一道宽缝,三十艘船排成纵队,顺着渊流往南走。长岳站在领头船的船头上,裹着件皮袄,望着南边的水面。北路的船队驶进芝罘湾时,夕阳正落在水面上。
船队顺着渊流靠岸。长岳从领头船上跳下来,甲上沾着盐霜,走到妇妤面前行了个礼。“北水师三十艘,甲士一千二百人,收拢遗民两百余,共一千四百余人。”
妇妤“嗯”了一声,从案上拿起一卷帛书递过去:“红玑送回来的舟行图副本抄了一份,你带上。”正说着,小臣穆从栈桥上跑过来,攥着一卷竹简,跑得直喘气。
“师氏,粮水全配齐了,各船舰长都领了编队规则——”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还有,北水师的人说,他们的船底有三艘渗水,要不要先修?”“传令,明天一早拔碇,南下焦洲。渗水的船连夜必须抢修,不能等。此三艘船编入后卫,载轻货,邻船随时接应,一旦渗水加剧,就近登岸弃船。”
北水师那三艘渗水船,船底的裂缝用桐油混麻丝临时堵了,水还是缓缓渗。管舱的水手叫老丁,拿木瓢舀水,舀一瓢倒一瓢,舀了半天才下去小半舱。他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汗混着渊水,蛰得眼睛疼。骂了句娘,弯腰接着舀。木瓢碰着舱底,发出闷闷的声响。舱外,船队的号角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是前哨在报冰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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