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外的歌声停了,康万成却没有动。
裴星野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昨夜那只没有脚的怪影趴在屋檐上,他还能指挥大家关门、撒盐;如今不过听见几句歌,整个人竟像被谁从背后揪住了衣领。
“康伯伯,那是谁?”
康万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石三。”
“什么石三?”康无忧问。
“当年商队的驼夫,最爱唱这支歌。我们到了黑沙岭第三夜,他掉进沙窝里,连人带骆驼一起没了。我亲眼看着沙子埋过他的头。”
知微轻轻拉住哥哥:“死人怎么还会唱歌?”
“也许是有人学他的声音。”星野想起昨夜那团会偷人嗓子的黑影,“那个东西不是也会学爹娘说话?”
“不是一样的。”康万成摇头,“那歌最后一句,石三自己改过,别人不知道。”
外头响起脚步声,似乎有人从墙根慢慢走远。康无忧抄起木棒想追,被父亲喊住。两人争了几句,星野已经从偏门溜到巷子里。
巷口晨雾未散,一个披旧毡衣的驼背男人正推着独轮车。车上盖着粗布,轮轴吱呀吱呀,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等等!”星野喊。
那人不回头,拐进了街角。
星野追了几步,一把掀开车上的粗布,下面却只有几捆枯草。推车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长满麻子的脸,吓得直骂:“哪来的野小子,抢草料啊?”
“刚才唱歌的不是你?”
“谁唱歌?我还没吃早饭呢!”
星野赶紧道歉。等他退开,那汉子又气哼哼推车走了。可车轱辘碾过的石板上,留下一道极细的黄沙线,沙粒中混着黑亮的东西,像鱼鳞。
星野蹲下看,掌心鸟印骤然发烫。他不敢直接碰沙,用木片挑起一点,装进小纸包。这回,他看见沙里有一片淡白色的东西,薄如指甲,上面刻着小小的弯钩。
“哥,你又乱跑!”知微气喘吁吁追过来,康无忧跟在后面,“我爹快气死了。”
“你刚才见过那人吗?”
“哪个?推车卖草的?昨儿还在这儿卖过,叫刘二。他嘴碎得很,没听说会唱什么古怪歌。”康无忧把他拽起来,“回去吧,我爹说要去找一位西行的老人。”
三人返回时,康万成已经换了出门的胡服,腰间挂着那截青铜管,正在吩咐老仆备马。他见星野从外面回来,眉头拧得紧,却只说了句:“再不能独自出去。有什么事,先叫人。”
“我看见沙里有这个。”星野递上纸包。
康万成用刀尖挑开那片白物,脸色又变了:“是贝片。”
“沙漠里怎么会有贝壳?”
“古时有些地方是大湖。可这片不是寻常贝壳。”他翻到背面,露出一道黑线,“我们在古城庙里见过,墙上嵌了满满一层。石三失踪那晚,营帐门前也有。”
院子里一时无人说话。
康万成把纸包收起:“我先去见个人。你们在家吃饭,别把所有东西都装进包里,挑用得着的。”
“我们要跟着去。”星野说。
“先别急。西行不是出坊门买个饼,路上几百里见不到村子的时候都有。”
“爹娘已经被带走一夜了。”
康万成望着他,眼神软下来:“我知道。所以要找认路的人,要有水,有驼队,才有机会追上。”
临走前他指着院角的一口水缸:“那只铜铃千万别靠近水,听见没有?”
星野还想问缘故,康万成已经出门了。
康无忧掰了三个胡饼,给两人一人一个,自己咬着半块站在门边看。见父亲走远,他立即把饼塞进嘴里,翻开库房账册,边翻边说:“别把我爹说得那么吓人。从长安到凉州,商队走熟了也不是每步都有妖怪。”
“你不是说要带路?”知微问。
“当然带。只是……”
“只是什么?”
“我爹八成不让我去。”
知微乐了:“那你还说得像大将军出征。”
康无忧正想还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骆驼叫。康家并没养骆驼,附近也不该有驼队进这条窄巷。星野循声看去,只见门缝下面有一层黄色细沙慢慢涌入,在地上聚成弯弯的一道线。
那线条竟和地图上从长安往西的路线有些相像。
“别碰。”星野拦下想去踩的知微。
细沙继续往前涌,到了水缸旁却不再走,转而绕成一个圈。缸里的水原本平静,此时忽然向中央陷下去,仿佛缸底多了一只正在吸水的嘴。
康无忧拎起木棍,退了半步:“昨天它在门口留鞋,今天改成玩沙子了?”
水缸里响起很轻的说话声。
“星野。”
是崔氏的声音。这回不在院门外,而在水底,像有人隔着许多层厚布说话。
知微猛地向前一步。星野拉住她,自己却也忍不住靠近。他先看见自己的倒影,再看见倒影背后多了一盏青色的灯。灯光摇晃,照出一辆厢车的轮子,车旁蹲着一个穿灰衣的女人,手腕似乎被绳子捆着。
“娘!”他失声喊。
那女人抬起头,眉眼却模糊得很,只听见一句急促的话:“别去红柳井——”
水面忽然翻起一道水花,青灯、厢车、女人全不见了。水缸底下只剩一层细沙,四处缓缓打旋。
“刚才你们也看见了?”星野问。
康无忧脸色煞白地点头。知微攥住红绳,说:“娘说别去红柳井。可爹的信明明让咱们去找红柳驿旧井。”
两句话正好相反。
星野沉默着,把袖里的铜铃取出来。他没让铃碰到缸水,只把它放在离缸沿半尺的木架上。铜铃没有响,掌心的鸟印却热得厉害,像是提醒他远离这里。
“也许水里的不是娘。”他说。
知微咬住嘴唇:“如果是呢?”
这句话让他无法回答。
他想起母亲切好的咸菜,想起父亲夜里用小刀替他削木鸟。那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子,如今却隔得像很远很远。星野盯着水缸,忽然抓起旁边的长竹竿,伸进水底搅了一下。
竹竿碰到缸底,发出“当”的一声。
不像碰着陶缸,倒像撞上了铜片。他又试一次,水缸中忽然浮出一枚小小的铜环,挂在竹竿末端。铜环上系着一段红线,线头打着崔氏惯用的双结。
知微一眼认了出来:“这是娘打的!她给我绑红绳就这么打!”
铜环沉甸甸的,背面刻着一只鸟的翅膀,边缘却满是被硬物磨过的划痕。星野隔着布握住它,掌心印记一阵刺痛,眼前骤然闪过一片黑沙,远处许多青灯整整齐齐悬着,像是在等人。
他踉跄一步,康无忧赶紧扶住他。
“你脸白得跟墙似的。看到什么了?”
“看见灯。”星野喘了口气,“好多灯。还有人站在灯后面,脸看不清。”
他们不敢再靠近水缸,合力把缸盖扣紧,又压上一块石头。知微说要把铜环藏起来,星野却觉得,这东西或许是目前唯一能证明娘还活着的线索。
午后康万成回来了,身边跟着一位身穿旧皮袄的老人。那老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左手缺了两根指头,进门第一眼先看水缸,第二眼才看兄妹。
“这就是守拙家的孩子?”他问。
康万成点头:“劳烦你了,韩老。”
老人接过铜环,眯眼瞧了许久,忽然把东西放到桌上。
“你们谁把这玩意儿从井里捞出来的?”
“不是井,是水缸。”星野说。
老人缓缓抬头:“若真是水缸,那就更麻烦了。红柳驿的井,怕是已经把路伸到长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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