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木鸟的眼睛睁开以后,裴星野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做了好几年木工,虽说年纪不大,拆过的机关玩意儿却不少。父亲有时候故意把东西弄坏,让他自己想办法修,可眼前这只木鸟,连碰都没碰,眼皮竟然自己动了。
知微躲在哥哥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哥,它是不是活的?”
“木头做的,怎么会活?”
“那它为什么会眨眼?”
“你先别说话。”
星野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没底。他把木鸟捧起来,发现它比寻常木雕沉了不少,腹部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几乎与木头原本的纹路混在一起。
鸟身后还拖着一截长尾巴,弯弯曲曲,果然与父亲那张旧画上一模一样。
他试着拨动鸟翼,没反应,又轻轻按了按鸟背。
咔哒。
木鸟的脑袋忽然转向他。
知微吓得叫了一声,怀里的黄猫挣脱出去,三两下钻进了柴堆。
“裴星野!你别乱碰!”
星野也吓了一跳,险些把木鸟摔在地上。
“我哪知道它会动!”
兄妹俩盯着木鸟看了半天,它却再没动静,仿佛刚才只是他们眼花。
星野把木鸟抱回工作间,摆在桌上,又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细铜锥。
“你要拆它?”
“看看里面是什么。”
“万一拆坏了呢?”
“我会装回去。”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把我的拨浪鼓装成了哑巴。”
星野瞪了她一眼。
“那是你自己往里面塞了三颗枣核。”
知微撇撇嘴,不吭声了。
星野沿着鸟腹的细缝慢慢摸索,终于发现尾巴根部藏着一个小小的铜扣。他刚想伸手去拨,院门外忽然传来了王伯的声音。
“星野!开门!”
星野赶紧把木鸟塞进桌下的竹筐,又拿一块旧布盖住。
王伯领着一个穿青衣的中年男人进来,那男人腰间挂着短刀,神情严肃,正是坊里巡夜的武侯。
武侯姓赵,星野认得他,平日里抓赌徒、管夜禁,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赵武侯绕着铺子看了一圈,问了父母失踪的经过,又蹲下检查门闩。
“昨夜有人进来,你们一点都没听见?”
星野摇头。
“我妹妹听见有人吵架。”
赵武侯看向知微。
“吵什么?”
知微抓着衣角,想了好一会儿。
“好像是我爹不愿意跟他们走,娘也不愿意。后来有个人说……说……”
“说什么?”
“我忘了。”
赵武侯皱起眉头。
知微急得眼圈发红。
“我是真的忘了。”
星野赶紧把妹妹往身边拉了拉。
赵武侯没有再追问。他看见地上那道拖痕,又去前门瞧了一眼,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昨夜确实有辆车出过坊门。”
“什么车?”星野连忙问。
“两匹马拉的厢车,车上盖着黑布。守门的人说,赶车的是个胡人,持着通行文书,车里坐了几个人,看不清脸。”
“他们往哪儿去了?”
“说是往西市送货。”
星野顿时想起门外那个脸上带疤的男人。
他想把那人的事告诉赵武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父亲平日常说,遇见不明白的事,先看清楚,别急着张嘴。那男人既然知道自己在修木鸟,肯定与父亲有关系,可究竟是敌是友,他还没弄明白。
赵武侯留下话,让兄妹俩暂时别乱跑,随后带着王伯出门,准备去查那辆马车。
人一走,知微立刻抓住哥哥的袖子。
“你怎么不告诉他们木鸟的事?”
星野看着院门。
“我怕他们把鸟拿走。”
“拿走就拿走呗。”
“万一这是爹留给我们的东西呢?”
知微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也有道理。
兄妹俩回到工作间,星野重新取出木鸟,拨开尾根的铜扣。
这回,鸟腹竟然自己弹开了一小块。
里面并没有什么神奇东西,只有几组极精巧的铜齿轮和发条,细得像头发丝的铜线缠绕其间,还有一根短短的铁针。
星野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种手艺,他只在父亲珍藏的旧图册上见过。
“能飞吗?”知微问。
“木头做的,又没有真翅膀。”
“可它有机关啊。”
“那也得有地方借力。”
他说着,用铜锥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枚齿轮。
木鸟忽然扑腾起来。
两只翅膀猛地张开,尾巴弯成一道弧线,接着竟从桌上跳起,歪歪斜斜飞到了半空。
星野张大嘴巴。
知微兴奋得几乎跳起来。
“哥!飞了!真的飞了!”
木鸟在屋里绕了半圈,一头撞上门框,扑通掉进了水盆。
水花溅了星野一脸。
知微笑得前仰后合,连刚才的害怕都忘了。
星野手忙脚乱把木鸟捞出来,嘴里不停念叨着千万别坏。他刚把鸟腹擦干,就发现里面原本紧绷的发条松了,铜线也断了一截。
可奇怪的是,木鸟的两只眼睛仍旧直直盯着西边的窗户。
他把木鸟转向东面,鸟头慢慢偏回来。
再转向南面,也是一样。
“它在找什么?”知微问。
星野心里有了个猜测。
他从袖里摸出那枚铜铃,慢慢靠近木鸟。
叮。
铜铃响了一声。
木鸟的翅膀忽然颤动起来,喙尖张开,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星野把铜铃拿远,木鸟便安静下来;再拿近,那声音又响了。
兄妹俩试了七八回,终于确定,木鸟会对铜铃产生反应。
“像不像小狗闻见肉?”知微问。
“哪有这么比的?”
“那像什么?”
星野一时答不上来。
他仔细检查木鸟,发现鸟喙里面藏着一片极薄的铜簧,铜铃一响,铜簧就跟着微微颤动。
原来是机关。
可铜铃为什么会自己响,星野仍旧想不明白。
他把木鸟和铜铃一同收好,又拿出那张旧地图。
地图上的红线从长安一路向西,经过凉州、甘州、肃州,最后停在那个怪鸟符号旁边。
地图背面还写着几行小字,墨迹已经模糊。
星野把纸举到窗前,借着日光辨认。
“永……昌……”
他认出其中两个字。
其余的字被一道深褐色的污痕盖住,怎么也看不清。
知微凑过来。
“是不是有个‘七’字?”
星野仔细一瞧,果然在纸角发现了一个很小的“七”。
后面似乎还有别的字,可纸被撕掉了一块。
正琢磨着,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兄妹俩赶紧收好东西。
这回来的是个年轻胡商,约莫二十来岁,头戴尖顶毡帽,鼻梁高高的,说话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西域口音。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看四周,才问:“这是裴守拙家?”
星野点头。
那胡商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
“有人托我送来的。”
“谁?”
“一个穿黑衣服的客人。”
“长什么样?”
“没看清。他把钱给我,让我送完就走。”
星野接过布袋,里面只有一块碎银子和一张折好的纸条。
纸条上没有署名,只写着八个字:
西市胡坊,日落之前。
星野抬头想再问几句,那胡商已经走了。
知微凑过来看,念完纸条,脸上渐渐露出担忧。
“哥,会不会是那个刀疤人?”
“有可能。”
“那我们去不去?”
星野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父亲失踪的那辆马车,想起地图上通往西边的红线,还有木鸟始终望向西方的眼睛。
这些东西像散落在桌上的木头零件,各有各的形状,却总让他觉得,只要找到合适的榫口,就能把它们拼成一样东西。
可现在少了太多零件。
太阳已经偏西。
星野抬头望着院墙上渐渐拉长的影子,终于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去。”
知微立刻站起来。
“我也去。”
“你留在家里。”
“不行!”
“外面危险。”
“那你就不危险?”
星野张了张嘴,竟被她问住了。
知微把头上松掉的红绳重新系紧,抱起那只湿漉漉的木鸟。
“爹娘也是我的爹娘。”
星野看着妹妹那张倔得要命的小脸,忽然想起父亲平日里总说,他们兄妹俩一个脾气。
他叹了口气。
“行吧,不过路上得听我的。”
知微点头点得飞快。
两人锁好院门,沿着坊里的石板路向西走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裴家对面那间荒废了许久的旧屋里,一个戴斗笠的人正静静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那人等兄妹俩走远,才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铃。
铃身上,同样刻着一只三眼怪鸟。
他轻轻摇了摇。
铜铃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斗笠下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裴守拙,你还是把东西留给了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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