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花撂下那句"白面的事，可没完"，本该一头扎进雪里走人。可她走了两步，脚步却慢下来，越想越不甘心。
一个小辈，竟敢拿账来拿捏她？她管账这些年，向来说一不二，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今儿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传出去，往后谁还把她这管账的当回事？她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站在院门口，望着雪地里自己那串脚印，牙一咬，折了回来。
咚！咚！咚！
三声，比方才砸得更响。
"林家嫂子！开门！我还有几句话没说完！"
屋里，李秀兰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求救似地看向林建军。
"她怎么又回来了？"
林建军眉头也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他压低声音："娘，别慌。她要查，就让她查个明白。"
他走过去，重新拉开门，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婶子还有事？"
"少跟我笑。"张翠花沉着脸，"我越想越不对。你嘴上说没有白面，可我闻着那股味，就是从你们家灶台飘出来的。今儿不让我看个清楚，我不走。"
她说着，就要往里闯。
林建军侧身让开一条路，笑道："婶子要看，尽管看。我正愁没人给我家做个证。这大雪天的，我们一家老小吃口甜的都不安生，总有人说三道四。"
这话绵里藏针。张翠花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脚下却没停，径直走到灶台前。
灶上那口大铁锅里，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伸手就要揭锅盖。
李秀兰拦不住，眼都直了。
林建军却像没看见，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建国，建梅，端碗，开饭了！"
他这一嗓子，把屋里两个小的唤了过来。林建国、林建梅早就得了哥哥的眼色，一前一后跑过来，一人捧一个大碗，规规矩矩站在灶台边，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锅，直咽口水。
李秀兰起初愣了一下，随即会过意来，强压住狂跳的心，上前一步，从张翠花眼皮子底下接过锅盖，稳稳当当盛起汤来。她的手其实在抖，舀汤的手腕却硬撑着没晃一下。林建军借着弯腰递碗的工夫，飞快给她递了个安定的眼色。
"婶子您看，这锅里头熬的，就是我们一家一顿的口粮。"林建军走过去，当着张翠花的面揭开锅盖，一股热气扑面，锅里头是熬得烂糊糊、黄澄澄的一锅甜菜根，"大雪封门这些天，能有口这个垫垫肚子，就算老天爷开恩了。哪来的白面？"
张翠花盯着那锅甜菜根汤，鼻子凑上去使劲闻了闻。那股味清甜清甜的，是菜根子熬出来的味，跟白面的麦香，八竿子打不着。
她不死心，转身就去掀米缸。
米缸是空的，缸底刮得干干净净。
她又去翻灶台后头的柜子，掀开盖子，翻出半袋子粗糠，两捧干菜，再没别的。她不放心，连墙角那摞柴禾都扒开看了两眼，又去掀床底，只翻出一双破草鞋。
"婶子，找着白面了没有？"林建军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语气平和，"要是找着了，我认；要是没找着，这锅甜菜根汤，我请婶子喝一碗，暖暖身子。"
张翠花站在空荡荡的屋里，手里抓着一把粗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把林家翻了个底朝天，愣是一粒白面都没翻出来。
林建军顺势招呼一家人坐下，各人端起碗，就着那股清甜味，一口一口喝起汤来。林建国喝得呼噜呼噜响，汤水烫得直吸溜嘴，也没舍得放碗。李秀兰也坐下来，捧着自己的碗，当着张翠花的面，慢慢喝了大半碗。
林建国、林建梅站在灶台边，眼巴巴看着锅里，又看看张翠花，那神情又馋又有点怕，却都一声不吭。
张翠花心里那股火，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到底不甘心，盯着那锅汤又看了半晌。这屋子确实穷得叮当响，米缸见底、柜子空着，锅里头实打实是一锅菜根。可不知怎么的，她就是觉着哪里不对劲，一个穷成这样的小子，方才那几句话，怎么说得那么稳当，像是早就算准了她会来。她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末了，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行了，是我多心。你们家穷成这样，能有口甜菜根喝，也是命。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让我抓着你们家藏了好吃食的证据，别怪我不讲情面。"
她丢下这句话，终于转身，这回是真的往院门口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盯着林建军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这个半大小子看穿。末了，她哼了一声，又扫了一眼那锅汤，这才大步钻进雪里。
院门重新关上。李秀兰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扶住灶台才站住，长长吐出一口气："可算走了。"
"哥，真没白面啊？"林建国小声问，眼睛还盯着那锅甜菜根汤，"晌午真就喝这个？"
林建军笑了笑，摸摸他的头："先喝口热的。晚上，哥给你弄好吃的。"
他把米缸重新放好，又把柜子归置整齐，蹲在灶台边，望着那锅咕嘟咕嘟的甜菜根汤，出了一会儿神。
林建国端着空碗凑过来，小声问："哥，张婶子往后是不是还要来？"
"来就来。"林建军摸摸他的头，"咱们心里有底，就不怕她来。"
白面，经不起再往外拿了。今儿糊弄过去，靠的是全家演这一出。可往后呢？张翠花不会死心，王氏还在一旁盯着。
得找个能说出口的活路子。
他想着昨儿在后山看到的那片背风坡，还有那些冻土下藏着的干山药，心里渐渐有了个主意。甜菜根能糊弄一时，糊弄不了一世；要想让张翠花、王氏都闭上嘴，就得让家里人吃的东西，件件都有个站得住的来处。往后这白面，得省着点用；后山那口子，才是能长久指着活的路子。
屋里安静下来。李秀兰收拾着碗筷，忽然低声道："建军，那白面，真不能再拿出来了？"
林建军摇摇头："先压着，别露。"他抬眼望向窗外，雪势似乎小了些，"等雪一停，我就上山。后山那些干货，够咱们撑一阵子。"
李秀兰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她虽然没全弄明白儿子心里的盘算，却莫名地觉得，这个从前闷头不响的儿子，如今是能撑起这个家的人了。
雪，还在下。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