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南部,莽莽蛮荒。
群山连绵无尽,古树参天,瘴气在山谷间沉沉浮动。这里不是后世仙气缭绕的仙山福地,而是实打实的吃人荒野。妖兽横行,毒虫遍地,雨水落下都混杂着妖毒,弱小的人族,只是万千猎物之一。
灵猴部落就蜷缩在群山夹缝的一处山谷之中。
部落不过两百余人,以山中古灵猿为图腾,靠山吃山,钻山林、采野果、猎小妖兽,活得磕磕绊绊。
石小敢,部落里的少年,今年刚满十二岁。
说实话,石小敢志向不大。
他最大的人生理想,就是每天爬到后山那棵三个人都抱不过来的老歪脖树上,晒晒太阳,啃甜果子,躲开凶猛妖兽,安安稳稳活个百八十年,寿终正寝,完事。
什么拯救人族、什么惊天伟业、什么证道成仙,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爹石大壮曾经恨铁不成钢地拍着他的脑袋说:“你小子就不能有点出息?你看隔壁王二狗,十岁就能单独猎一头野猪了!”
石小敢当时啃着果子,慢悠悠地回了一句:“爹,王二狗上个月猎野猪的时候,被野猪撞断了三根肋骨,现在还躺在床上哼哼呢。我觉得吧,人这一辈子,能不被野猪撞,就是最大的出息。”
石大壮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拎着棍子追了他半条山谷。
从那以后,石小敢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人生信条:苟,才是蛮荒人族唯一的生存智慧。
可惜洪荒这地方,从来不问你想不想。
这天清晨,石小敢照旧爬到后山那棵老歪脖树上,找了个舒服的树杈窝着,手里攥着一颗刚摘的野桃,一边啃一边晒太阳。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暖洋洋的。
石小敢舒服得差点睡着了。
就在这时——
“石小敢!又蹲树上摸鱼!狩猎队都要出发了!”
底下传来一声粗嗓门的吼叫,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是部落的猎手头目石莽,一米八几的壮汉,虎背熊腰,腰间挂着兽骨匕首,脸上好几道妖兽抓出来的旧疤,看着就凶神恶煞。
石小敢扒着粗壮的树枝,慢悠悠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颗啃剩的野桃。
“急啥,早去晚去,山里又不会跑。”
他嘴上吊儿郎当,灵猴血脉带来的本能却已经悄然铺开。双耳微微颤动,方圆百丈之内,风吹草动、虫鸣蛇爬,尽数落入感知。
这是灵猴血脉赋予他的天赋——远超常人的听觉、嗅觉、视觉,还有对危险的本能直觉。
山谷外围山林,传来一丝极其躁动的兽吼,那股凶戾的味道,比往日重了不少。
而且,那兽吼之中,还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让人心里发毛的阴冷气息。
这不对劲。
石小敢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露,翻身从数丈高的大树直接跳落,双脚轻轻踩在腐叶之上,几乎没有声响。
灵猴血脉赋予他超乎常人的敏捷,躲闪、潜行、感知,是刻进骨头里的本事。部落里的同龄人,没一个能跟他比爬树和躲猫猫的。
“走了走了,别磨蹭。”石莽瞪了他一眼,转身朝着山谷空地走去。
石小敢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山谷空地,部落族人来来往往。老弱妇孺修补兽皮帐篷,壮年猎手打磨石矛石斧,孩童缩在大人身后不敢乱跑,时不时探头探脑地偷看大人们忙活。
部落正中央,矗立一块丈高的黑色的腾碑。
碑面刻着一只姿态矫健的古灵猿,一手搭凉棚眺望远方,一手抓着一颗仙桃,风吹日晒,纹路已经斑驳模糊。部落世代祭拜这块石碑,没人说得清它是什么年代留下来的,只知道是祖先传下的根。
石小敢从小就觉得这块石碑邪门。
偶尔靠近石碑的时候,他脑海里会响起细碎模糊的低语,似风声,似巨人的叹息,又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念着什么古老的咒语,转瞬即逝,抓不住也听不清。
他跟老巫祝提过一嘴,老巫祝当时正在熬一锅黑乎乎的草药,闻言手一抖,药罐子差点摔地上。然后老巫祝神色凝重地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他不要对外人说起这件事,还神神叨叨地说了一句:“石碑里的东西,不是你现在能碰的。时候到了,它自然会找你。”
石小敢当时听得一头雾水,想问清楚,老巫祝却已经端着药罐子跑了,一边跑一边念叨“火候到了火候到了”。
从那以后,石小敢就对这块图腾碑敬而远之,能绕着走就绕着走。
“小敢,过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石小敢转头一看,是部落的老巫祝。
老巫祝今年已经两百多岁了,在这个人族平均寿命不到五十岁的蛮荒时代,能活到两百多岁,简直就是个奇迹。他满头白发,佝偻着身子,脸上的皱纹比树皮还深,手里拄着一根骨杖,走路慢悠悠的,看着随时都可能散架。
但部落里没人敢小看他。
老巫祝是部落里唯一的修行者,虽然只有筑基初期的修为,但在这个连练气期都没几个的小部落里,已经是顶梁柱一般的存在。他会治病,会占卜,会一些粗浅的巫法,还知道很多古老的秘闻。
“巫祝,啥事?”石小敢走过去,笑嘻嘻地问道。
老巫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拄着骨杖,慢慢走到图腾碑旁边,伸手抚摸着碑面上斑驳的灵猿刻痕,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最近山林不太平。”老巫祝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邻近好几个小人族部落,一夜之间就被妖兽踏平,尸骨都埋进了泥土,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石小敢收敛了嬉皮笑脸,神色也凝重起来:“是普通妖兽?”
“不全是。”老巫祝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前几天去看过一个被踏平的部落,那里的妖兽尸体,有些不对劲。那些野兽,性情狂暴,双目赤红,身上萦绕一缕淡淡的灰黑气。老辈口口相传,那不是蛮荒本土的妖气,是从天地缝隙漏进来的不详东西。”
天地缝隙!不详东西!
石小敢心里一凛。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听老巫祝讲过一些古老的传说。据说洪荒世界并不是唯一的世界,在洪荒之外,还有无数个世界,那些世界里的东西,有时候会通过天地之间的缝隙,渗漏到洪荒来。
只是那些传说太过遥远,石小敢一直当故事听,没想到今天居然真的遇到了。
“那……那东西厉害吗?”石小敢小声问道。
“不知道。”老巫祝摇了摇头,“老辈的记载太少了,只知道被那灰黑气沾染的妖兽,会变得更加狂暴、更加悍不畏死,而且……”
老巫祝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恐惧的神色:“而且,那些妖兽死后,灰黑气不会消散,会继续寻找下一个宿主。也就是说,只要那灰黑气不除,被污染的妖兽就会越来越多。”
石小敢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邪门了吧?
“还有更要命的。”老巫祝抬眼望向九天之上,云层滚滚,那是妖族天庭所在的方向,声音里藏着深深的屈辱和无奈,“不要忘了,我们人族,是妖族天庭治下的附庸。妖族大人们心情好,许我们苟活;一旦天庭有所征调,不管是粮食,还是族人,我们都得交出去,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句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石小敢的心头。
高高在上的妖族天庭,东皇太一、妖皇帝俊统御万族,亿万妖族神仙逍遥九天,地面上渺小的人族,不过是可供驱使的附庸,和牲口相差无几。
这不是遥远传说,是活在当下的现实。
去年,妖族天庭的使者就来过一次,征调了部落里三十个壮年猎手,说是去北边修什么天庭行宫。那些人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连个信儿都没有。
部落里的人都知道,那些人大概率是死在工地上了,但没人敢说什么,也没人敢去问。
在妖族天庭面前,小小的人族部落,连蝼蚁都不如。
石小敢以前只想着吃饱活下去,今天才真切感受到,头顶悬着两把刀:地上狂暴的妖兽,还有妖兽身上那诡异的灰黑气;天上威严的妖族天庭,随时可能下来征调族人。
随便哪一把落下来,小小的灵猴部落,就要烟消云散。
“巫祝,那我们能怎么办?”石小敢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老巫祝望着图腾碑,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悲凉:“守好火种,苟得一日,便是一日。”
就在这时!
山谷外围的警戒木哨,“呜呜呜——!”尖锐急促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凄厉刺耳,撕裂了山谷的宁静!
“敌袭!是山魈!一大群山魈冲过来了!!”
猎手的嘶吼从谷口传来,伴随着兵器碰撞的脆响、妖兽的咆哮、还有族人的惨叫。
山魈,群居妖兽,性情凶暴,力大无穷,擅长攀爬和偷袭,一旦围上来,小小的灵猴部落扛不住几轮冲击。
上一次山魈来袭,还是三年前,那一次部落死了十七个人,伤了三十多个,好不容易才扛过去。
所有人瞬间乱作一团,妇女孩童惊慌尖叫,猎手们立刻握紧石矛冲向谷口,老人们则手忙脚乱地把孩子往帐篷后面藏。
石小敢浑身汗毛瞬间竖起,灵猴血脉的感知全力铺开。
他清晰地捕捉到,冲过来的几十头山魈之中,有三头领头的巨兽,体型比普通山魈大了一圈,眼瞳是诡异的灰红色,体表缠绕一层薄薄的灰黑雾气,正是老巫祝刚刚说过的,被不详气息污染的妖兽!
普通山魈已经很难对付,被异气侵蚀之后,它们更加狂暴,更加悍不畏死,而且力量和速度都比普通山魈强了不止一筹。
石小敢抬头,一边是混乱奔逃的族人,一边是呼啸逼近的妖兽。他那点“躺平摸鱼过完一生”的美好愿望,在扑面而来的血腥味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苟?
苟不住了啊!
老巫祝握紧手中骨杖,沉声喝道:“石小敢!你的感知最强!去东侧山崖,呼喊警示!把妖兽的动向报回来!”
石小敢抄起腰间一把磨得锋利的石刀,没有半句废话,身形一闪,像一道影子窜向旁边陡峭的山崖。
他手脚并用,几下就爬上了十几丈高的崖石,站在崖石之上向下眺望。
黑压压的山魈潮水般扑向部落谷口,那三头被灰黑气污染的巨兽冲在最前面,所过之处,树木被撞断,岩石被踩碎,气势汹汹。
而那一缕萦绕在妖兽身上的灰黑色雾气,顺着风,若有若无,正缓缓向着图腾碑的方向飘来。
石小敢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灰黑气,好像……是冲着图腾碑来的?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图腾碑是部落的根,是祖先传下来的东西,如果被那诡异的灰黑气污染了,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老巫祝说过,石碑里藏着东西,不是现在的他能碰的。如果灰黑气把石碑里的东西引出来,那会发生什么?
石小敢不敢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然后扯开嗓子,朝着山谷下方大喊:“谷口!正面!三十多头山魈!有三头特别大的!眼睛是红的!身上有黑气!大家小心!”
他的声音清亮而尖锐,穿透了混乱的喧嚣,传到了每一个族人的耳朵里。
谷口的猎手们闻言,立刻调整阵型,把最精锐的猎手集中到正面,准备迎接那三头被污染的巨兽。
老巫祝也拄着骨杖,快步走到图腾碑旁边,双手握住骨杖,嘴里念念有词,准备催动巫法保护石碑。
石小敢站在山崖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战场,随时准备报出妖兽的动向。
他的手紧紧握着石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知道,今天这一关,不好过。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退。
因为他的身后,是他的族人,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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