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一声接着一声,刺得人心里发慌。
短短一个多小时,示范线统计上来的不良品已经堆了满满一箱子,而且数量还在飞快往上跳。
外壳看着完好无损,可装配卡扣一用力就崩裂,有的甚至装完没过几秒自己裂开。
孙虎脸色大变:“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这批料不对劲啊!”
整条线的工人全都慌了。
示范线是全厂样板,指标卡得最严,一旦出批量事故,负责人首当其冲担责,整条线所有人的当月奖金都有可能打水漂。
不少人下意识看向闵杰。
有担心,有焦急,也有少数等着看热闹的——毕竟他一个新来没多久、大山里出来的小子,坐到这个位置,本来就有一堆人盼着他摔跟头。
远处拐角,赵强靠在墙边,假装抽烟,眼角余光死死盯着这边,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他算准了:以闵杰的性格,第一反应肯定是先揽责、先救火,不会立刻往有人故意使坏上面想。只要这批不良流入仓库、甚至流到市场,就算查出来原料问题,闵杰“现场管控失职”这个帽子,也摘不掉。
闵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乱,越不能慌。
“所有人先别乱!”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立刻停机!所有已经生产出来的成品、半成品全部单独隔离,贴上红色警示标签,严禁流入下一道工序;还没开封的原料,原地封存,不许动!”
他一边喊,一边自己动手,先把已经流出去的一小部分产品追回来。
孙虎反应最快,带头上去帮忙封锁物料;老王听见动静,也赶紧从老线跑过来搭把手。
“闵哥,要不要先上报主管?”孙虎急着问。
“上报要报,但不能只报‘出不良了’。”闵杰头脑清醒,“没有证据就上去说‘是原料问题’,会变成推卸责任;没有数据,领导只会看见‘我管理出漏洞’。我们先拿实据。”
他安排分工:
- 一部分人,把今天这批料和昨天正常剩下的库存料,拿出来对比测试;
- 一部分人,登记不良编号、开裂位置、开裂概率;
- 他自己拿着游标卡尺、硬度测试仪,一点点比对参数。
测了半个多小时,结果出来了:
肉眼几乎看不出差别,厚度只差了0.1毫米不到,材质硬度略低;正常装配压力下就容易应力开裂,属于原料基材本身不达标,不是工人装配手法、机器调试的问题。
“是料的问题。”闵杰低声说。
可单据齐全,质检抽样也合格——抽样本来就是抽少数样本,这种细微缺陷,运气不好就容易漏掉。
王主管和李组长接到消息,匆匆赶过来,脸色很沉。
“怎么回事?示范线怎么会出批量不良?”
赵强刚好“路过”,凑上来,一副好心模样:“主管,我就说吧,示范线担子太重,新人经验不足,把控不住。是不是现场巡检没跟上?我以前管的时候,从来没出过这么大的事。”
这话明着是提醒,暗地里全是落井下石。
闵杰没有立刻争辩,手里拿着一沓测试记录递上去:“主管、组长,我测过了,是这批外壳原料基材硬度不够。工人手法没变,机器参数没变,只有原料批次换了;新旧料对比数据全在这里。”
主管翻着记录,眉头稍稍松开一点,但依旧严肃:“就算原料问题,你是现场负责人,进场复检、过程巡检有责任。先把损失算清楚,立刻通知质检和采购介入,追查供应商。”
“是。”闵杰没有辩解自己无辜,先把责任扛下一部分,“是我巡查不够细致,没第一时间发现隐患,我愿意承担我该担的那一份。但是我请求,给我一点时间,查清楚这批料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李组长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像很多年轻人那样一出事就大喊“不关我的事”,也没有慌到手足无措,而是先止损、再拿数据、再请求追查,这份定力很难得。
“可以。但是记住,不能耽误生产太久,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
接下来,厂里采购、质检开始走官方流程联系供应商黄业务员。
对方一口咬死:“我们这批是正常批次,出厂检验合格,应该是运输磕碰、或者厂里装配压力调太高导致的!”态度很硬,一副不想认账的样子。
官方流程只能查到“批次不合格”,最多索赔、换货,查不到是谁故意安排送这批残次料。
赵强心里稳了:完美,就该是这个效果。只要最后定性成供应商偶然失误,闵杰“管控不力”的评价落定,他这个临时负责人基本就凉了。
闵杰却总觉得不对劲。
太巧了。
偏偏是他去苏州赴约、前一天晚上;偏偏是送到示范线这条全厂样板线;瑕疵藏得极深,抽样很难发现,专门等批量生产才爆发;供应商咬死不认,一切看着像意外,却处处透着刻意。
他想起之前赵强抢功劳被抓、被通报批评、取消晋升资格;想起示范线交接时赵强暗中安排老员工刁难;想起这些天赵强看他那阴沉沉的眼神。
怀疑一旦种下,他就开始悄悄找线索。
不声张,不留口头把柄,只查看得见的痕迹。
他先去仓库,调这批料的入库记录、送货时间、送货人签字、车辆信息。
仓库管理员说:“平时不是这个司机送的,今天临时换了人,说是黄业务员安排的;赵强刚才还来仓库晃了一圈,问‘示范线的新料有没有到’。”
这是第一条线索。
接着,他想起:之前无意中听见赵强跟人打电话,提到过这个姓黄的供应商,两人好像认识很久。
他没有直接跑去质问赵强——没有铁证,只会打草惊蛇,反被倒打一耙“恶意诬陷同事”。
他转头找孙虎私下问:“虎哥,赵强跟这个黄业务员,是不是有交情?别声张,悄悄跟我说就行。”
孙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还真有!我跟赵强干了四年,见过好几次,黄业务员来厂里,赵强偷偷请他抽烟吃饭;以前还传他俩有点利益往来,只是没人抓到实锤,不敢乱说。”
第二条线索。
还不够。
闵杰又想到:送货当天早上,厂区门口有监控;供应商仓库那边,应该有出库记录。可厂区门口监控只能拍到车子,拍不到车里装了什么;供应商那边肯定不会主动交出不利证据。
就在他有点卡住的时候,老王悄悄找到他,压低声音:
“老弟,我刚才听见了!赵强刚才在厕所角落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无意听见几句——‘事情成了吧’‘千万别把我扯进去’‘等他下台我才有机会’。我不敢靠近,没录上,但我耳朵没听错!”
第三条线索!
三条线索串在一起,逻辑全通了。
但还是没有直接证据:没有录音、没有聊天记录、没有转账记录,光靠人证、侧面线索,只能怀疑,不能定罪。
赵强老奸巨猾,做事留后手,所有沟通都是电话口头说,不留微信文字,好处也是现金私下给,根本没留下明面上的把柄。
闵杰站在走廊窗边,脑子飞快盘算:
直接上报?证据不足,赵强可以全部否认,反咬一口是闵杰记仇、故意栽赃;
直接对峙?赵强能当场翻脸撒泼,把水搅浑;
忍了?那他就得背这个黑锅,好不容易拼来的机会,直接毁掉,小人逍遥法外,以后还会没完没了地下黑手。
不行,不能硬来,要引蛇出洞,让他自己露马脚。
他心里有了主意。
他先对外放出“风声”——故意跟两个和赵强走得近、但嘴不严的工友“无意”说:
“供应商那边松口了,说愿意提供出库监控、还有业务员通话记录给厂里,马上就能查到这批料是谁安排发的……”
消息果然飞快传到赵强耳朵里。
赵强瞬间慌了!
他本来以为天衣无缝,一听见“通话记录、出库监控”,脑子就乱了——他不知道供应商有没有卖他,不知道厂里拿到了多少东西,越想越怕。
人一慌,就容易出错。
当天晚上,他急着给黄业务员打电话,想确认情况、统一口径,还想提醒对方“千万别把我供出来”。
可他忘了:采购部前一天,刚好因为最近原料问题频发,申请了供应商业务来电登记;而且他打电话的时候,躲在厂区后门保安亭旁边,那里刚好有个新调角度的监控,能拍到他打电话的身影,还能隐约拍到他手机屏幕上的号码。
更巧的是:黄业务员那边也慌了,怕自己担全责,偷偷把那天和赵强的通话记录截图保存了,还留了一点聊天草稿(虽然没有直接文字证据,但时间点完全对上),打算万一出事,留个自保后手。
闵杰没有急着收网,只是把所有侧面证据、时间线、人证证词、监控位置、号码线索,全部一条一条整理清楚,书面记录、签字留痕,不添油加醋,只写客观事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着厚厚一沓材料,单独去找李组长、王主管,没有大声嚷嚷,只私下汇报:
“主管,组长,我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谁指使的,但我查到这些可疑线索,时间、人物、关系、动机全部对得上。我请求厂里,以原料质量调查名义,正式约谈供应商黄业务员,同时核查通话记录和监控,不要打草惊蛇。”
主管和组长越看记录,脸色越凝重。
他们本来还以为只是单纯供应商事故,没想到背后可能藏着人为陷害!
“你做得很好,冷静、讲证据,没有私自闹事。”李组长沉声说,“这事交给我们。我们来安排约谈,你不要声张,照常上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免得对方逃跑或者销毁证据。”
闵杰点头,转身回到示范线,该干嘛干嘛,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赵强还在等着看他被问责下台;却不知道,一张证据之网,已经悄悄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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