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响山里,血落梅红。
猎鹿分户,猎规初成。
加文的箭射出去时,那头母鹿已经跑不动了。
弓弦一震,箭矢越过覆雪的矮灌木,从鹿耳后贯入。母鹿踉跄两步,前腿一软,重重倒进雪中。
鲜血从箭伤下缓缓渗出,落在雪地上,宛如一朵新开的红梅。
亨利险些欢呼出声。
可加文没有动。
他半跪在一棵倒伏的冷杉后,左手握弓,右手已经搭上第二支箭。其余三名猎手也伏在周围,没有一个人敢走向猎物。
北沟对面,林木深处藏着一双昏黄的眼睛。
那双眼睛离地很高。
它的主人伏在两株冷杉之间,只露出半边灰黑色的头颅和一小段宽厚肩背。树影切碎了它的轮廓,使人看不清那究竟是一头巨狼,还是某种更古怪的东西。
但它很大。
即使隔着一条雪沟,加文也能看出它比北林常见的灰狼大了不止一圈。
它没有龇牙,也没有扑出来。
它只是看着猎队。
“加文。”亨利压低声音,呼出的白气在嘴边凝成一团。
亨利说:“它走了吗?”
加文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对面的阴影,直到眼睛被雪光刺得发酸。
一块积雪从高处滑落,砸在枯枝上。冷杉后那双眼睛晃了一下,灰黑色的影子向后退去,悄无声息地融入林中。
没有奔跑声。
也没有踩断树枝。
那东西就这样消失了。
加文仍旧没动。
他用两根手指向后一压,示意众人伏低。
亨利握弓的手微微发抖。他才十七岁,去年才被允许跟随猎队进入北林。在今天以前,他见过最大的猛兽不过是一头饥饿的老狼。
“我们有五个人。”他小声说。
加文说:“所以我不想回去四个。”
亨利说:“那鹿怎么办?”
加文说:“先等。”
雪地里的母鹿抽搐了两下。
它并不是被猎队追上的。
片刻前,这头鹿从北沟另一端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后腿几乎拖在地上,腹侧裂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它连辨认方向的力气都没有,径直撞进猎队埋伏鹿群的地方。
加文射出那一箭,只是为了结束它的痛苦。
真正捕获它的猎手,藏在沟对面。
一刻钟过去,林中再无动静。
加文终于说道:“奥利,盯住北面。亨利跟我去看鹿,其他人守两侧。听见我喊就跑,不要回头。”
亨利说:“鹿也不要了?”
加文说:“命还在,才有下一头鹿。”
加文弯腰走出藏身处。
每走一步,他都会先踩实积雪,避免鞋底突然陷下。亨利跟在后面,手中握着短矛,矛尖却始终指不稳。
母鹿已经死了。
箭头卡在头骨中,深深没入。加文踩住鹿颈,用力拔出箭矢。鲜血沿箭簇流到手指上,温热得让人心惊。
他迅速检查尸体。
这是一头成年雌鹿,年纪不大,只是冬季掉膘严重,肋骨隔着毛皮都能看出轮廓。它的右后腿被咬开大片皮肉,两排齿孔深深陷入骨缝。腹侧的爪伤更为骇人,每一道都超过一掌长,边缘沾着泥土和灰黑粗毛。
亨利盯着鹿腹:“它怀了崽。”
加文早已看见那处不正常的隆起:“别想了。”
亨利:“要是再过两个月……”
加文:“它活不到天黑。”
加文割下绳索,将鹿的四蹄捆紧。两人把一根白桦木穿过绳套,刚要抬起,北沟对面忽然响起一声树皮被刮擦的声音。
沙——
声音缓慢而沉重。
不是风。
亨利猛然转身,短矛险些脱手。
林中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株冷杉的枝头轻轻颤动,雪粒接连落下。
“走。”加文低喝。
五个人轮流抬鹿,沿来路撤退。
白桦木压进肩窝,磨得衣服咯吱作响。鹿血顺着绳索滴落,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痕迹。
他们走出约两百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嚎。
那声音并不悠长。
它更像一块巨石在深井里滚动,低沉、粗粝,震得人胸口发闷。嚎声落下片刻,远处山脊才响起一声普通狼嚎。
接着,更远处也有回应。
亨利脚下一滑,抬鹿的木杆猛地一歪:“它们是一群?”
“后面两声是狼。”加文扶住木杆。
亨利:“第一声呢?”
加文没有回头:“走快些。”
他们没有停留,一直走到北林边缘。
苍白天光从没有树冠遮蔽的天空落下,照亮远处灰鸦领低矮的屋舍。歪斜木栅围住村子,像一圈参差不齐的烂牙。几缕烟从屋顶升起,刚刚离开烟孔便被北风扯碎。
守在北门的是两个半大孩子。
他们看见猎队,先是挥手,随后注意到白桦杆下垂着的鹿头。
其中一个孩子愣了片刻,扭头便向村中跑。
“猎队打到鹿了!”
另一个也跟着喊。
“有鹿!北林里打到鹿了!”
喊声越过木栅,传到公锅、仓房和破旧牲口棚。
最先冲出来的是几个端着木碗的孩子。他们身后跟着妇人、老人和刚从南坡运柴回来的人。有人连斧头都没有放下,便朝北门跑来。
不过片刻,门内便挤满了人。
灰鸦领已经太久没有见到大块鲜肉了。
去年秋天留下的腌肉早已吃光。入冬以后,公共锅里只有稀薄麦粥、晒干的野菜和偶尔凿冰捕到的小鱼。那点鱼分进一百多只碗里,连腥味都淡得像水。
而现在,一整头鹿就在眼前。
“真是鹿!”
“这么大,够吃几天?”
“鹿血别流掉,拿盆来接!”
“后腿肉厚,我家孩子——”
人群不断向前挤。
抬鹿的两名猎手已经筋疲力尽,被人撞得脚步不稳。木杆一斜,母鹿垂下的头扫过雪地,几滴尚未冻住的鲜血落在一个瘦小男孩面前。
男孩盯着鲜血,喉结滚动一下。
随后,他抓起沾血的雪,便往嘴里送。
加文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不能吃!”
孩子吓得松开手。
血雪掉回地面。他的母亲挤上前,把他拽到身后,一边赔礼,一边仍忍不住望向鹿身。
“为什么不能吃?”旁边有人问。
“鹿有病?”
“没病为什么拦着?”
一个瘦高男人盯住几名猎手,眼神渐渐变得怀疑。
“你们是不是在林子里已经分过了?”
亨利脸色瞬间涨红。
他扯开衣领,露出被白桦木磨破的肩膀“我们一路抬回来,连一口血都没喝!”
“那为什么不让碰?”
加文沉声道:“这鹿不是我们打伤的。北沟里有东西咬了它。”
瘦高男人道:“狼咬过又怎样?狼能吃,人就不能吃?”
加文说:“不是狼。”
人群顿时安静了些。
“那是什么?”
“没看清。”
“没看清,你怎么知道不是狼?”
加文正要说话,人群后方忽然传来马丁的喝声:“让开!”
众人勉强分出一条路。
罗兰快步走来,身上披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灰的旧斗篷。马丁紧随其后,手中还拿着记录公共配给的木板。老兵奥森则从另一侧挤进人群,腰间挂着短斧。
罗兰没有先看鹿:“五个人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加文答道。
罗兰说:“有没有人受伤?”
加文说“没有。”
罗兰说:“箭用了几支?”
加文说:“两支。射鹿的这一支收回来了,另一支昨天折在北沟外。”
莉娅在木板上记下一笔。
直到这时,罗兰才蹲下检查母鹿。
鹿腹侧的三道伤口已经开始发暗,边缘沾着几撮粗毛。那种毛发外层灰黑,根部却泛着不自然的暗红,与加文昨日带回来的样本一模一样。
“那东西出现了?”罗兰问。
加文把林中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听到“肩背接近成人胸口”时,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它追了吗?”罗兰问
加文说:“没有。”
奥森也蹲了下来,用刀尖挑起一根粗毛;“没追不见得是好事。猛兽丢了猎物却不追,要么已经吃饱,要么根本不怕猎物跑远。”
“什么意思?”有人问。
奥森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它知道猎物会去哪里。”
围观者下意识望向北门外。
方才鹿肉带来的兴奋顷刻被冲淡。
“它会来村里?”
“昨夜牛棚外是不是有响声?”
“木栅挡不住这么大的东西!”
罗兰站起身,声音压过众人的议论:“关北门。”
木门缓缓合拢。
那不过是几根粗木拼成的栅门,底部已经腐朽,门轴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两名村民抬来横木,插进门后的卡槽。
罗兰用脚踢了踢门板。
木门晃动了两下。
它或许能挡住人,却未必挡得住那头未知猛兽。
罗兰说道:“北门从今天起增设守卫。白天两人,夜里四人,两人守门,两人巡栅。火堆不得熄灭,号角放在门楼下,发现异样先示警,不许单独出门查看。”
莉娅一条条记下。
“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不准离开木栅。拾柴改去南坡,至少五人同行。北林附近所有套索和陷阱先停三日。”
瘦高男人立刻开口:“停三日?那还怎么找肉?”
加文冷冷看向他:“你若愿意去收套,可以自己去。”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罗兰没有理会这点插曲:“加文,下一次进林不得少于六人,不得分散。看见巨爪痕迹,不追,不越过北沟。弓箭、短矛和绳索由仓房统一登记领用,回来时一件件核对。”
加文说:“明白。”
罗兰说:“北沟一带先画在危险区内。谁私自越过去,出了事,村里不派人营救。”
这句话听来近乎无情,却无人反驳。
灰鸦领现在没有多余的人手,也没有多余的性命,可以为了一个不守规矩的人丢进林子。
交代完这些,罗兰重新看向那头鹿。
恐惧并未让围观的人散去。
一百多双眼睛依旧盯着鹿尸。有人悄悄吞咽口水,有人抱紧怀里的孩子,还有人盯着被鹿血染红的雪,仿佛连那块雪都舍不得丢掉。
北林的怪物也许今晚才来。
可饥饿现在就在腹中。
“艾达呢?”罗兰问。
艾达说:“来了。”
药草师从人群后挤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旧木箱。她方才正在公锅旁清点晒干的草药,袖口还沾着几片碎叶。
艾达先检查鹿的眼睛,又用木片撬开鹿嘴,查看舌头、牙床和口中黏液。随后,她蹲到鹿腹伤口旁,凑近闻了闻。
她说道:“抬到公锅后面的空地。烧一锅水。刀、木盆和绳子都用开水烫过。”
“直接煮肉?”人群里有人急忙问。
艾达抬头看他:“先看看它会不会让全村人一起拉肚子。”
那人不作声了。
奥森和猎队将鹿抬到背风处,用绳索吊在木架上。马丁安排两个人烧水,又命人从仓房取出仅剩的几只干净木盆。
围观者也跟着移动。
“都站远些。”艾达皱眉道。
没人肯走。
“剖开以后,肠子里的东西若溅进你们碗里,我不会浪费药救。”艾达皱眉道
人群这才向后退出几步,却仍围成一个半圆。
艾达先用热水洗手,又将短刀放进沸水中煮过。待奥森割开鹿腹,一股白色热气裹着浓重腥味涌了出来。
几个孩子猛吸鼻子。
还有一个老人闭上眼,像在回忆很久以前尝过的肉味。
艾达没有急着取肉。
她逐一检查肠胃、脾脏、肝脏和肺叶,又切开几处淋巴,查看是否有肿大、脓液或者不正常的虫囊。她动作熟练,脸色始终凝重。
“肝上有斑吗?”罗兰问。
艾达用刀背翻动内脏说:“没有。肺也算干净。这头鹿很瘦,有寄生虫,但不是不能吃。内脏必须彻底煮熟。”
她最后走到鹿腹侧。
撕裂伤周围已经发黑,几处齿孔里混着泥、树皮碎屑和灰黑兽毛。她用刀尖压了压,挤出一小股浑浊血水。
艾达说:“被咬过的地方全部切掉。”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惋惜声。
“全切?”
“这么多肉!”
“洗干净不行吗?”
艾达没有解释,只把刀递给刚才开口最响的男人:“你来洗。洗干净以后,先给你吃。”
男人看着翻开的伤口,不敢接刀。
艾达冷冷道:“伤口里有泥,有野兽的唾液,还有已经坏死的肉。你们谁若想赌自己会不会发热、呕吐、烂掉一条胳膊,就拿回家。别来找我用药。”
再没有人出声。
奥森按艾达指出的范围下刀。
每切下一块肉,人群中便有人露出心疼神色。伤处被整整剔掉两指宽的一圈,连同被咬烂的整块后腿肉,一共装满大半只木盆。
艾达说,:“挖坑深埋。不能喂牛,也不能丢在栅外。”
“为什么不能丢出去?”马丁问。
艾达说:“血味会把东西引来。”
罗兰点头:“埋到南边粪坑旧址旁,至少三尺深,上面压石头。抬肉的人戴布套,回来后用热水洗手。”
两名村民不情愿地抬走废肉。
他们走出几步,罗兰又叫住他们:“先称。”
其中一人愣住:“这也称?”
罗兰:“称。整鹿多少,皮骨多少,污染多少,最后能吃多少,都要记清楚。”
莉娅立刻将空盆重量记下,再称装着废肉的木盆。
七磅十一盎司。
数字一报出,四周又是一阵低叹。
罗兰却坚持让莉娅写在木板上。
不是所有损耗都会变成食物,但所有损耗都该有去处。若少掉的东西无人过问,下一次便可能不是七磅坏肉,而是七磅好肉。
鹿皮完整剥下,鹿角、蹄、筋腱和骨头分别堆放。鹿脂不多,刮下来只有薄薄一团,也被单独盛入小碗。可食用的心、肝和肺放入热水清洗,胃肠则暂不计入配给。
最后,莉娅将所有能入口的肉和内脏逐一称过。
“五十八磅七盎司。”
他将结果高声念出。
围观者立刻低声计算起来。
“全村一百零七人……”
“一人能有半磅。”
“不到半磅,五十八磅还要算骨边和内脏。”
“孩子吃不了那么多,我家三个孩子,多出来的归大人。”
“凭什么?孩子也算一口人。”
“猎队总得多拿一些,要不是他们冒险,谁也吃不上。”
“弓箭是仓里的,粮食是公锅供的。猎队不也是替全村干活?”
议论声越来越大。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挤到前面。
她说道:“领主大人,按人头分吧。每个人都有一份,谁也说不出闲话。”
另一人立即反对:“按户更快。一户切一块,回去自己分。”
“你家两个人,我家七个人,凭什么按户?”
“老人吃不了硬肉,肉汤得多给些。”
“守门的人也该有份!”
“抬鹿回来的人先分!”
争执中,一个男人伸手想摸鹿后腿。
奥森抬起刀背,猛地敲在木案上。
砰!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了回去。
罗兰走到木案前:“莉娅,把整鹿、废肉和可食用部分的重量再念一遍。”
莉娅依言高声道:“整鹿称重一百零三磅四盎司。鹿皮、鹿角、蹄与不可食内脏共三十六磅二盎司。污染肉七磅十一盎司。称量和切割损耗十盎司。可食肉与内脏五十八磅七盎司。”
几个识数的人在雪地上用树枝反复计算,确认没有明显差错。
“为什么连那些不能吃的也要报?”有人问。
罗兰说道:“因为这头鹿进村以后,便不再属于某一个人。每一块肉去了哪里,所有人都有权知道。”
“既然属于全村,就该平分。”抱孩子的妇人再次说道。
“平分确实最省事。”罗兰看着她怀中熟睡的婴儿。
“每人不到九盎司。婴儿九盎司,壮年男人九盎司,怀孕的妇人九盎司,连日守夜的人也是九盎司。看起来谁都没有少拿。”
“这不就是公平吗?”
“不是。”罗兰拿过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划出三条线。
罗兰说:“人需要的东西不同,承担的事情也不同。把一样多的肉交到每个人手里,只是相同,不是公平。”
人群里有人皱眉。
这些话对他们来说太绕。
罗兰换了更直接的说法。“一个五岁的孩子少吃这几口肉,可能就熬不过下一次发热。一个成年男人少吃几口,饿一夜,明早还能站起来。”
“可成年人要干活。”有人道。
“所以干重活的人也优先。”
他在第一条线后写下一个简单标记。
“第一类,孕妇和哺乳期妇人。”
人群中几名妇女下意识垂下目光。其中一人已经显怀,手掌护在腹前。另一个怀里抱着婴儿,嘴唇因长期缺食而失去血色。
“她们拿肉,不是因为身份高,而是因为一份食物要养两条命。”
第二条线后,又多了一个标记。
“第二类,十二岁以下的孩子。”
人群中响起一阵细碎议论。
有人低头看向自家孩子,有人却皱起了眉头。
罗兰继续道:“第三类,今日和明日承担重体力劳动的人。猎队、守夜人、砍柴队、凿冰队、运石修栅的人,都在其中。”
“那老人呢?”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让出半条窄路。
说话的是瘸腿老汉贝克。他年轻时曾替灰鸦领赶车,左腿在一次翻车中被压断,如今只能靠木杖行走。他没有家人,也干不了重活。
“我们这些老骨头,就该等死?”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几名老人都抬起了头。
罗兰望向艾达:“重病和虚弱到无法进食的人,单列病号份。”
艾达说道,“给肉汤,不直接给大块肉。能下床、能做轻活的人,不算病号。”
“我做不了重活。”贝克道。
“你会编草绳吗?”罗兰问。
“会。”贝克道
“会补藤筐吗?”罗兰问
“年轻时做过。”贝克道
“那就不是无事可做。”罗兰指了指仓房方向。
罗兰说:“猎队需要绳套,牲口棚需要草绳,公锅也需要装柴的筐。明天由马丁安排轻工组。老人、伤残者和体弱者,按能力做分拣、编绳、照看炉火一类的活。完成当日份额,同样算劳动者。”
贝克握住木杖的手紧了紧。
他原以为罗兰会施舍自己一碗汤,或者干脆拒绝。可罗兰没有把他当成需要丢在角落等死的人,而是替他找了一份仍能做的事情。
老汉低声道:“我还能编。手没废。”
罗兰说:“那就用你的手换肉。”
“好。”贝克道
人群里的议论稍稍平息。
可瘦高男人仍不服气:“领主大人,我没有被安排去猎鹿,也没轮到守夜。若我因此拿不到肉,怎么算公平?”
罗兰说:“你叫什么?”
“哈尔。”
莉娅低头翻看木板:“哈尔。昨日安排修北侧木栅,未到。前日安排运柴,只做了半趟。”
附近有人发出低笑。
哈尔脸色涨红:“我妻子病了,家里没人照顾。”
“你妻子在艾达的病号名单上吗?”罗兰问。
艾达摇头:“她只是脚上生了冻疮,能下床,也能自己吃饭。”
“冻疮就不算病?”哈尔道
艾达道:“算。但用不着一个壮年男人整日守在床边。”
哈尔还想争辩,罗兰抬手制止:“没有被安排劳动的人,不扣基本口粮。被安排却无故缺工的人,不领取劳动加餐。这个规矩不只针对你,所有人都一样。”
“可鹿肉不是粮食!”哈尔道
罗兰说:“正因为鹿肉不是每日都有,才要分给最能让村子活下去的人。”
罗兰指向猎队:“他们进入北林,拿命换回这头鹿。若他们饿得拉不开弓,下一头鹿从哪里来?”
他又指向正在北门旁搬运木料的人:“木栅若不修,今晚猛兽来了,谁挡?”
最后,他看向人群中的孩子和孕妇:“孩子是灰鸦领的以后。孕妇肚子里的孩子,也是。让最弱的人先活下来,让干活的人有力气继续干活,这才是今天这五十八磅肉该做的事。”
哈尔沉默下来。
但新的问题马上出现。
“猎队自己能拿多少?”
“谁算重体力劳动?”
“今日干了活,明日没干,还能不能领?”
“孩子按年龄还是按个头?”
“怀孕怎么证明?”
问题一个接一个。
罗兰没有嫌烦。
这正是立规矩时必须面对的麻烦。若只留下一句“按需要分”,那么最终决定谁更需要的,便会是掌勺者的眼睛、熟人的关系,或者谁塞过去的好处更多。
模糊的善意,往往比明确的恶意更容易养出不公。
“先定今天的分法。”罗兰让莉娅拿来另一块削平的木板,按可食重量列出份额。
五十八磅七盎司的肉,不准备一次吃完。
其中二十磅今日下锅,十六磅留作明日加餐,十二磅切条熏制,六磅供猎队下一次入林前后食用。剩下的四磅七盎司连同骨头和少量鹿脂,用来熬两锅浓汤,分给病号与不能吃硬肉的幼儿。
“为什么不今晚全吃了?”有人忍不住问。
罗兰道:“今天吃尽,明天便继续饿。这头鹿至少要撑过三天。”
“肉放到明天会坏。”
艾达接过话:“现在是冬天。挂在背阴处不会立刻坏。要留得更久,就用烟熏。”
莉娅皱眉道:“盐呢?”
“不用盐腌。”罗兰说道。
灰鸦领的盐比肉更珍贵。
种粮筛选已经耗掉少量盐,公共锅也需要盐维持所有人的身体。用大量食盐腌一头鹿,对眼下的村子并不划算。
罗兰继续道:“把肉切成手指粗的长条,先在火边烘干表面,再挂进冷烟里。火不能太旺,不能直接烤熟。烟棚每日派两人看守,进出重量都要记账。”
“鹿皮呢?”奥森问。
罗兰继续道:“先刮净油脂,撑开阴干。之后做两副护腿和几双手套,优先给猎队与夜间守卫。”
“鹿筋可以做弓弦。”加文说道。
罗兰继续道:“交给你处理,仍然登记。”
“鹿角呢?”加文说道
罗兰看向仓房旁那间破旧木棚:“留给托马斯。能做刀柄,也能削成扣件。旧犁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更不能浪费。”
几个村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木棚里堆着尚未修好的旧犁,犁辕已经开裂,铁制犁头也锈迹斑斑。老赤背虽然重新站了起来,却还不能负重。即使将犁修好,春耕能否赶上,仍是未知数。
眼前这头鹿不只是一顿肉。
它的皮、筋、骨、角乃至脂肪,都能变成村子继续活下去的东西。
“今日二十磅肉怎么分?”莉娅问。
罗兰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让他把三个优先类别逐一核对。
灰鸦领共有一百零七人。
其中孕妇三人,正在哺乳的妇人五人;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二十七人;当日出猎、守门、运柴、凿冰、修栅和照料耕牛的劳动者共三十四人。
一些人同时属于两类。
罗兰道:“重复的不领两份。优先只代表先列入名单,不代表一人拿两次。”
“猎队也只拿一份?”亨利问。
他一说完便有些后悔,低下头不敢看人。
罗兰却没有责怪:“今日猎队多一份热汤,六磅出猎储备也单独留给你们。那不是赏赐,是为了让你们下次还能回来。”
加文点头:“这样够了。”
“直接猎获者不该另得一条后腿?”哈尔又问。
这次反而是加文先开口。
“这头鹿不是我们打伤的。最后一箭不能算猎获。”
哈尔追问:“那以后呢?以后若真是你们射到的,也全交公?”
加文没有回答。
这是一个必须说清楚的问题。
若猎手冒险进林,最后与留在村中的人拿到完全相同的份额,时间一久,再勇敢的人也会心生不满。可若猎物全归猎手,在饥荒中,一张弓就会变成勒住全村喉咙的绳索。
罗兰沉思片刻,在木板背面写下四条。
“从今日起,公派狩猎所得,先登记,再分配。”
“第一,所有用公共弓箭、口粮、绳索或者集体人手获得的猎物,均算公共猎物,不得私藏。”
“第二,猎物的六成交公锅,供应儿童、孕妇、病号和劳动者。”
“第三,两成留作猎队份,由所有参与出猎的人分配。若有人受伤,其份额不减。”
“第四,剩下两成作为村中储备,熏制或折算成下一次出猎的口粮、箭矢和器具。”
莉娅逐字记下。
“那自己下的套呢?”有人问。
“若没用公共材料,也没耽误安排的劳作,小猎物可以自留三成,七成交公。用了仓房的绳、铁夹或诱饵,就按公派狩猎计算。”
“抓一只兔子还要切成十份?”
人群中响起几声笑。
气氛终于不再绷得像弓弦。
罗兰也没有恼。
“小猎物不必当场切。称重记账。该交多少、该领多少,可以与下一次猎获相抵。”
“若有人不交呢?”
“第一次,追回猎物,取消一次猎物分配;第二次,没收借出的猎具;第三次,不再允许单独出村。”
“若藏起来,谁知道?”
罗兰看向提问的人;“所以举报属实者,可以从追回的猎物里得一小份。”
人群中的神色顿时有了变化。
一项规矩若只靠领主盯着,便只能在领主眼前存在。让所有人的利益都与规矩相连,它才能长出自己的眼睛。
奥森拿起木炭,在另一块木板顶端写下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猎规。
他识字不多,写得并不好看。
可没人发笑。
罗兰说道:“木板挂在公锅旁。所有肉的重量、分法和领取人都记上。不会看字的,可以听莉娅每天念一次。发现账对不上,当面提。”
“谁负责切肉?”一名妇人问。
罗兰说道:“艾达定可食部分,奥森下刀,莉娅称重。每次至少再有两名村民在场作证。负责分肉的人,最后领自己的份。”
莉娅抬起头。
这条规矩显然也包括他。
“明白。”
名单很快核定完成。
奥森将今日下锅的二十磅鹿肉分成数块,先用沸水略煮,撇去血沫,再切成小丁。艾达把心、肝单独切碎,先投入病号那口较小的锅。几根敲裂的鹿骨则放进大锅,与干菜和少量黑麦一同熬煮。
肉香出现得很慢。
起初只有一丝微弱腥味,混在柴烟里。随着锅水翻滚,那股久违的油脂香渐渐变浓,穿过公锅上方的蒸汽,飘向整个村落。
灰鸦领安静了下来。
补屋顶的人停下手。
修木栅的人放慢动作。
就连牲口棚里的老赤背,也抬起头,鼻孔微微翕动。
孩子们围坐在划定的木栏外,一双双眼睛盯着锅盖。年纪最小的孩子并不懂什么是猎规,只知道今天的汤与往常不同。他们不哭也不闹,似乎担心声音太大,会把锅里的肉吓走。
罗兰却没有让人立即开饭。
名单被挂在公锅旁。
莉娅当众念出每一个领取者的名字。每念一个,旁边便有人确认其身份和所属类别。
念到哺乳妇人玛莎时,人群里有人提出异议:“她的孩子已经快两岁了,还算哺乳?”
玛莎脸色顿时发白,抱着孩子往后缩了缩。
艾达检查过孩子的牙齿和身体,又问了几句话:“孩子能吃麦粥,但仍然瘦弱。算到这个冬天结束,春后取消。”
莉娅在名字旁加了一道标记。
念到守夜人沃尔特时,又有人说他昨夜曾靠着门柱睡着。
同班的守卫作证,他只打了片刻瞌睡,很快就被叫醒,没有离岗。罗兰没有取消他的份额,却当众记下一次警告。若再犯,便调离守夜组,也不再领取对应加餐。
一条条争议被摆到所有人面前。
有些结果让人满意,有些不能。
但至少,没有哪一块肉在门后被悄悄切走,也没有谁能仅凭与管事熟识便多拿一勺。
锅盖揭开时,白汽滚滚而上。
艾达先盛病号汤。
肉和肝被切得很碎,每只碗里只有薄薄几片,大部分仍是汤。但对那些久病虚弱的人来说,油脂浮在汤面上的几颗亮点已经足够珍贵。
接着是孕妇和哺乳妇人。
随后轮到孩子。
五岁的莉娜捧住木碗,小心地吹着热气。她没有立刻喝,而是用木勺在碗底找了半天,舀出一粒指甲盖大小的肉丁。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送到弟弟嘴边。“你先吃。”
她弟弟只有三岁,张嘴含住肉丁,嚼了几下,眼睛一下亮起来。
莉娜咽了咽口水,又低头去找下一粒。
她母亲站在不远处,悄悄转过脸,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劳动者最后领取。
不是因为他们不重要,而是他们大多还能站着等待。猎队五人每人多得半勺浓汤。加文没有马上喝,而是先将碗递给亨利:“手还抖吗?”
亨利接过碗,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指尖果然仍在微微颤动。
加文道:“喝吧。下次进林,别把箭抖到我背上。”
亨利勉强笑了一下,喝了第一口。
那锅肉汤并没有想象中浓。
二十磅肉分给这么多人,每只碗里依旧只有少量肉丁。可当温热的油脂滑进胃里时,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近乎恍惚的神情。
他们太久没有尝过这种滋味。
有人一口一口慢慢抿,舍不得喝完;有人把碗舔得发亮;还有人将最后一块肉含在嘴里,直到味道淡尽才咽下去。
没有列入优先名单的人也领到了公共锅的正常麦粥。
肉汤的香气对他们是一种折磨。
可木板上的重量和名单都清楚摆着,猎队、守卫和劳动组的出工也有人作证。即使心中仍有不满,至少没人能说肉被领主和管事私吞了。
哈尔端着一碗普通麦粥,站在人群最外侧。
他望着别人碗里的肉,脸色很不好看。
罗兰从他身边经过时停下脚步:“明日北门修栅,缺两个人。”
哈尔抬头。
“去做满一天,明晚有劳动份。”罗兰说道。
哈尔抬头:“若那东西真来呢?”
“所以才要有人把栅栏修牢。”罗兰说道
哈尔沉默片刻,将碗里的麦粥喝了一大口:“什么时候开工?”
“天亮。”罗兰说道
“我会到。”哈尔沉默片刻
罗兰点头,没有再多说。
夕阳落下后,烟棚旁升起了一堆不旺的火。
切好的鹿肉条挂在木架上,冷烟缓慢穿过肉的缝隙。两名守卫坐在棚外,一人负责看火,一人负责看账。加文把清理好的鹿筋带回猎具棚,准备晾干后重新搓制弓弦。
鹿皮被木楔撑开,挂在背风墙下。
鹿骨仍在锅中熬煮,明日还能再出一锅淡汤。鹿角和蹄整齐堆在托马斯的木棚门口,旁边就是那架破旧木犁。
夜色渐深。
北门外的雪原变成一片模糊灰白。
守卫添了柴,让火烧得更亮些。新挂上的号角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几支短矛斜靠着门楼。哈尔也来了,正和另一个村民往门板上加钉横木。
罗兰站在公锅旁,检查那块写着猎规的木板。
字迹歪斜,墨色深浅不一,甚至有几处被油污晕开。
它算不上什么严密的法典。
几行字也挡不住北林里的怪物。
可就在今日之前,灰鸦领的猎物只属于弓箭最硬的人,食物只会流向拳头最大、亲族最多的家庭。孕妇、孩子和无力争抢的人,只能等别人吃剩。
如今,一头鹿被称了重量,剔去坏肉,公开分配;猎手获得应有的份额,弱者没有被遗忘,劳动也第一次有了能够当众核对的回报。
莉娅走到他身旁:“还有人觉得不公平。”
罗兰道:“我知道。”
莉娅道:“往后猎物多了,争得会更厉害。”
罗兰说道:“所以才要在只有一头鹿时立规矩。等有十头鹿时再定,手里已经拿到肉的人就不会愿意松手了。”
莉娅望着木板,若有所思地点头。
公锅旁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托马斯正蹲在那架旧犁前,用一根鹿角比量断裂的木榫。他伸手摸过锈蚀的犁壁,又屈指敲了敲,听着里面发出的闷响。
“能修吗?”罗兰走过去问。
托马斯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鹿角放到一旁,拿起油灯,仔细查看犁辕的裂缝。
他说:“木头还能接。铁也没锈透。只是照旧修好,老赤背现在拉不动。”
罗兰:“若用人拉呢?”
“也重。”托马斯用粗糙手指沿犁壁弧面缓缓划过。
托马斯说:“除非把这里改一改。”
罗兰看向他所指的位置:“怎么改?”
托马斯抬起头,眼中倒映着油灯火光:“让泥自己往两边翻。”
就在此时,北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号响。
呜——
所有人同时抬头。
守卫的呼喊划破夜色。
“栅外有东西!”
加文抓起弓,率先冲向北门。奥森提着短斧紧随其后。罗兰与马丁赶到时,门后的火堆已经被拨得很旺。
木栅外,雪地尽头没有怪物。
只有一道灰影从远处掠过,迅速消失在北方黑暗里。
守卫没有开门。
直到天亮,他们才在门外十几步处发现一串脚印。
那是普通狼的足迹。
狼在栅外徘徊许久,绕着村子走了半圈,却始终没有靠近烟棚。
而在更远的地方,雪原与北林相接之处,留下了一枚更深、更大的爪印。
它孤零零地朝向灰鸦领。
像是某种无声的标记。
也像是在告诉村里的人——
昨夜失去猎物的,远不止他们想象中的那几头狼。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