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尸横在雪道尽头,喉间一支黑羽箭,箭羽乌黑,不见纹饰。
十一带猫谍搜遍两侧雪坡,回报道:“人来无踪去无影,箭倒给本贼留下一地问号。”
老族长盯着那支黑羽箭看了半晌,骨杖顿地:“收起来,这笔账,记着。”
记着,总有一天对账。
陆吾把黑羽箭亲手收进库房最深一格,落锁。
回谷第二天,清算接着来。
虎烈被押进囚棚前,忽然回头,血红的眼珠隔着人堆钉住陆吾。
“无毛怪,”他咧开嘴,牙上带着血,“你以为赢了我?你赢的是条狗,蛇王会替我拿回一切。”
押他的狼卫一棍抽在他膝弯,人被拖进黑棚。
虎烈趁夜投蛇王,临走放话:“无毛怪,蛇王会替我拿回一切。”
这话,全谷一夜传遍。
麻烦未完,神使的麻烦先到。
第四天早上,四十九天的开光期未满,神使带随员堵在主棚前,白袍上的羽毛都炸着。
“启程,”他指着姜芜,“大祭司谕旨在前,圣女候补,今日随我回殿。”
姜芜的手按上刀柄,老族长的骨杖横过来,两边的亲兵弓弦拉满,谷里的火药味,一点就着。
陆吾从棚里踱出来,掸了掸衣襟。
“走可以,”他慢悠悠道,“走之前,先拉开骨弓,给大伙看看。”
神使的眼皮抬起来:“骨弓?”
“神物认血,认的是神眷,”陆吾的声音传遍全场,“大祭司要的圣女,总得让全族看看,神眷落在谁头上,才算名正言顺,拉不开,我亲自把她送上鹰背,绝无二话。”
满场骚动。
这一手赌命的局,神使找不出拒绝的由头:当众验神眷,合着神庭的理。
……
密室里,战神骨弓横在墙上。
火把照着弓身,白骨的脊,兽筋的弦,沉沉垂着。
姜芜走到弓前,站定。
“拉不开,我进神殿,”她回头看了陆吾一眼,金瞳里的火压得死稳,“拉开了,谷里的账,我自己算。”
她抬手,咬破掌心。
血珠涌出来,她把手掌整个按上弓身,从弓梢抹到弓梢。
嗡。
弓身颤起来。
一圈光顺着骨纹爬上去,爬满整张弓,白骨透亮,照得满室发白。
兽筋的弦自己绷紧,嗡鸣声越来越急。
姜芜握弓,往上摘。
弓离墙,轻得像摘一根柴。
她搭箭,开弓,弓开如满月。
全族跟到密室外,挤不进来的扒着门缝,看那弓光透出石缝,白得吓人。
神使站在院中,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血脉会醒。
狼王的血醒了。
他心底冒出一个念头,冒出来就压不住:这弓,这一支箭,是冲谁开的。
姜芜转身上了谷墙,弓口扬起,对准天上。
神使的坐鹰正在院中刨雪,鹰头扬起的一瞬,她对准了那颗白骨雕成的鹰头。
“神使大人,”她道,“神眷验完,送您上路。”
弦响。
箭撕开一道白痕,射爆鹰头。
鹰身晃了晃,直挺挺栽下来,羽毛炸开,纷纷扬扬落满全场,白得像一场大雪。
神使站在原地,指甲掐穿掌心,白袍的袍口都在抖。
杀神使,等于向神庭宣战,他赌这个无毛怪不敢。
可这一箭射爆的是鹰头,差的就是一寸……
不差分毫。
射的是鹰,话留在人身上。
神使盯着满地鹰羽,盯了许久,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好,好一个雪狼谷。”
他转身,白袍扫落满地羽毛,带着随员出谷,背影快得近乎狼狈。
他心里明白,今夜过后,北巡的折子怎么写都是罪:鹰死于谷,圣女未得,神物认主。
大祭司的怒火,得找个地方撒。
……
当日午后,谷心高台。
全族聚齐,流亡者也到齐,白芷领着兔族伤员跪坐在最前,药篓抱在怀里。
老族长登台,骨杖顿了三记,满场安静。
“从今日起,雪狼谷脱离神庭,”老人的哑嗓压过风声,“火,自己生,字,自己写,铁,自己打,盐,自己晒。”
陆吾上台。
“部落靠血缘,杂血永远是外人,”他环视台下,“从今天起,这里立领,领靠规矩,规矩只一条:干活的有饭吃,讲理的有人听,规矩面前,狼、兔、蛇、熊,一个价。”
“此领,名启明。”
“启明领,立!”
吼声掀起来,一浪压过一浪。
陆吾站在台上,掌心贴着狼牙令。
这条命是雷白送的,领是今天立的。
从这一刻起,火禁、字禁、铁禁,三把锁,他亲手撬开了头一把。
神庭的名单上,从此头一行写他的名字。
覆水难收。
收不回,就不收了。
他压下喉咙口那点发紧,冲台下咧嘴。
“文明已送达,麻烦给个好评。”
台下听不懂,吼声更烈。
姜芜立在台下第一排,眼眶通红,狼尾晃了一下,被她死死按住。
夜里,谷中灯火未熄,家家在传“启明”两个字。
陆吾回到棚中,刚点起油灯,窗外忽然一亮。
白光透进来,照得满棚雪亮。
他掀帘出门。
雪坡高处,白影立着,白衣翻卷。
苏杳回来了。
她举起手中那截骨牌,牌面亮起白光,光柱直指雾林的方向。
苏杳的骨牌在夜空亮起:“遗迹的门开了,知道这扇门的,可不止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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