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疤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横肉抽抽,愣是没憋出一句整话来。
孙四把短棍往腰里一别,活动活动肩膀,慢悠悠走到崔老疤面前。两人一个笑模笑样,一个眉头紧锁。
“崔老疤,今儿这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四爷想怎么样?”崔老疤吐了口气,咬着牙说道
“哟呵担不起,不过这事简单。”孙四竖起两根手指头。”
第一,上个月你们从王麻子这儿收走的钱,连本带利吐出来。第二,这趟你带人堵我,惊动街面误了我的事,拿钱消灾,五十两,算你赔罪。”
崔老疤眼珠子一瞪:“孙四你他,狮子大开口!”
“嫌贵?”孙四笑了笑,回头扫了一眼自己这边的人,又转回来盯着崔老疤。
“你信不信我现在把你们撂倒,让弟兄们抬着你们走,回头再问你们崔锅伙当家的,多少钱赎回去。”
崔老疤今天带人堵孙四,本身就是踩过界玩火,真闹到两锅伙全面开战,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好。”崔老疤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从怀里摸出个布袋子,掂了掂,往孙四胸口一砸。孙四单手接住,解开绳口往里看了一眼,嘴角撇了撇。
“王麻子那份呢?”
崔老疤又往怀里掏,掏出一把碎银和几串铜钱,往地上一扔。铜钱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沾了泥。
孙四可没动,掐着腰眯着笑看他。
崔老疤腮帮子鼓了鼓,弯腰把铜钱一枚一枚捡回串上,又从怀里摸出两个小银锭添进去,双手捧着递过来。
吴畏在一旁暗暗咋舌,崔老疤这次真是丢人又丢面,孙四倒出乎意料的有气度。
孙四接了,回头朝货栈门口喊了一嗓子:“臭麻子,滚出来。”
王麻子缩在门框后头,探出半张脸,麻子都吓白了。
“没有下次。”
“四爷,四爷您仗义,我王麻子往后……”
“少废话。”孙四一抬手打断他。
“下个月的租子,按时送到锅伙,迟一天,你那货栈就别开了。”
“是是是,一定一定。”
崔老疤那边的人已经开始往后缩。那个被吴畏卸了胳膊的矮个儿还跪在地上,两条胳膊耷拉着,疼得直吸冷气。
精瘦汉子刚缓过神来,被人扶着坐起来,脸色蜡黄。
“把他们俩搀走。”
崔老疤一帮人跟在屁股后头,灰溜溜地往南街方向撤,使两棍的矮个被人架着,两条腿拖在地上,蹭了一裤子泥。
等人走远了,孙四才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收了个干净。
他拎着短棍,一步一步走到自己这帮人面前,眼神像刀子一样,挨个儿刮了过去。
新开逛的那几个,有的坐在地上捂着胳膊,有的靠着墙根儿直喘气,还有两个倒在地上眼冒金星呢。
“站起来。”孙四说。
稀稀拉拉一阵响动,没伤的搀着伤了的,一个个站直溜了。
孙四走到一个脸上青了一块的新人跟前,用短棍点了点他胸口:“你不说练过几年的少林功夫吗。”
那人缩了缩脖子:“四爷,那帮孙子人多,我不留……”
“啪!”
短棍抽在他大腿上,那人“嗷”一嗓子,又不敢躲。
“瞎扯淡呢。”
他一路骂过去,骂一个,短棍敲一个,敲完了再骂下一个。新开逛的,没一个逃得掉。
除了吴畏。
孙四最后走到侯三面前。
“呵。”
侯三脸上的笑早没了,缩着肩膀,两条腿还打哆嗦。孙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乐了。
“侯三啊侯三,你可真行。”
侯三嘴皮子哆嗦:“四、四爷……”
“躲得比兔子还快,嗓子倒是比谁都亮。”孙四拿短棍轻轻拍了拍侯三的脸。
“我们在前头跟人打跟人拼,你在后头喊得跟说书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个戏班子的票友呢。”
“四爷,我、我功夫不行,上去也是给您添乱……”侯三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混锅伙时间也有年头了,不会练吗?”
孙四踹了他一脚,不过没使劲,踹在屁股上,侯三一个趔趄,赶紧站稳了,满脸堆笑。
“这个月俸禄减半啊。”
“好嘞好嘞!”侯三点头如捣蒜。
孙四骂完了,气也顺了。他走回街心,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吴畏身上。
“兄弟叫什么?”
“四爷,我叫吴畏。”
“无畏?好名儿。”
孙四咂了咂嘴,他站在吴畏面前,伸手把铁尺提起一看,在手里掂了掂。
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那个布袋子,解开绳口,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哗啦一声,孙四手心里多了一把碎银和几枚银角子,往吴畏面前一递。
“拿着。”
“锅伙的规矩,打仗出力的人,吃头份。今儿要是没你,难说,这些是赏你的,五两三钱,够你花一阵子了。”
孙四把银子往吴畏手里一塞,吴畏轻声道谢。
孙四又从袋子里抓了一把,冲旁边的王章一招手,递过去差不多的份量:“你也不错,潭腿没白练,拿着。”
王章咧嘴一笑,双手接了:“谢四爷。”
孙四把袋子口扎上,揣回怀里。
他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开始往西歪了,街面上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卖熟食的小贩推着车子开始吆喝,拉洋片的又换了一拨新画片,嘴里唱得正欢。
“行了,都回去。”孙四摆了摆手。
“伤了的去药铺抓点药,挂锅伙的账上,没伤的回去歇着。明儿个早上卯时,北街口集合,迟到的不给饭吃。”
众人应了一声,三三两两散了。
吴畏把那把碎银和银角子揣进贴身的兜里,掂了掂分量,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出手还算阔绰。”
他刚要走,孙四又喊住了他。
“吴畏。”
孙四站在货栈门口,双手抱臂,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琢磨的意思。
“晚上来忠义堂里,有事儿。”
吴畏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
孙四摆摆手,转身走进了货栈。王麻子正在里头收拾被踹歪的门板,见孙四进来,又缩了缩脖子。
“四爷……”
“孙四摆了摆手往凳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伸手从桌上抓了把王麻子待客用的瓜子,磕了两颗。
“王麻子,今儿这事,你事先知道崔老疤要来?”
“不知道不知道!四爷,我哪儿敢……”
“行了,我也不跟你计较这个。我就问你一件事。”
“您说您说。”
孙四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很低:
“你跟泥人周是不是挺熟,听说他……”
孙四故意把声音压低,等着那王麻子凑上前才又放开声音。
“最近他捏的那批泥人夜里会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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