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家门槛外。”
沈晚棠把半截药包收好，回答陆三，“那天，我女儿不见了。”
陆三的手停在桌边。
她没有向他讲那些不必重述的伤害，只说明孩子三岁、失踪前的衣着，以及原主循消息出门的时间。
他逐项记住，没许诺立刻找到人。
“我让魏行核转运批记。有结果，先给你看。”
午后，魏行出门送材料，钱大夫也去邻街出诊。陆三的落脚处还未安排妥，暂留在旧药屋前间，门外有随从候着。
沈晚棠坐在柜边，按临时试诊规矩整理常用药具。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从前替人看过病？”
“帮爹娘辨药，也看过诊。”
原主确实识药，曾随来往医者学过一些。她能解释这些，却不能把不属于原主的经历编成人人都能查到的师承。
“钱先生今日听你问话，不像只学过一点。”
“你觉得哪一句不对，可以问诊理。”
沈晚棠放下布，抬眼看他，“若是要审我从哪里学来的，先说明你凭什么审。”
陆三沉默片刻：“我查药，得谨慎。”
“我也一样。我刚从河边回来，不能因为有人替我护门，就任由他一句接一句盘问。”
他目光移向柜角，没再追问。
屋外却在这时传来一阵撞门声。
三个许氏族人抬着空扁担进来。为首的是许仲德的族侄许二茂，袖里揣着债单，一进门便伸手去拽墙边的木箱。
“人没死，账总要抵。这个先搬走。”
沈晚棠按住箱盖，力气不够与他争，干脆道：“你要搬，就先把单写了。”
许二茂愣了一下。
“什么单？”
“拿走什么，为哪笔债，经谁许可，由谁搬走。你既说有理，还怕留个名字？”
他嗤笑：“你男人欠钱，你家的东西，自然都能抵。”
“这箱是谁买的，你问过么？”
她从柜后取出一个旧布封。布边磨得起毛，里面的纸却按年月放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一张，是药具购单。
那一刻，母亲弯腰把纸收进布里的模样闪了一下。原主曾嫌这些旧纸占地方，母亲说，贵重的东西有个凭据，总好过临时跟人争嘴。
沈晚棠抚平折角，铺在桌上。
“药秤、针具、药碾，是我爹娘在我成婚前给我的。旧账册是他们的遗物。余下几样来处有争议，可以登记待查。”
许二茂扫都不扫：“谁知道你是不是现写的！”
“所以请见证人来，再核铺子的旧底账。”
她朝门外喊吴春娘，又请候着的随从去河埠找袁成。
陆三撑着凳沿起身。只这一下，许二茂就瞥见他门边的长刀，手上动作松了。
“许家办事，你别插手。”
陆三冷声道：“放下。”
扁担一头碰地，发出闷响。
沈晚棠没有趁机把人骂出去，先把药箱挪到桌旁，请他们留下，把方才要搬的东西指清。
袁成赶来时，陈五也正在巷口卖柴，被请进来作见证。
“昨天我还在河边作过证呢。”陈五瞧着许二茂，“今天又搬东西？”
袁成核过购单的铺名，问债主是否已经提交原契。许二茂拿出来的仍是那张只列数额的债单，找不到哪一笔对应眼前的药具。
沈晚棠铺好空纸。
“你说归你处置，就请署名。我也写上不同意，照实交县署。”
许二茂望了望她，又看陆三。
陆三没去碰刀，只站在药箱与门之间。
许二茂到底不肯拿笔，拖起扁担，丢下一句“等原契来了，看你还嘴硬”，带人退了出去。
沈晚棠一直撑着桌角，等脚步远了，才坐下。
掌心全是汗。
袁成将购单疑点与搬运经过记好，购单原纸仍由她保存，另取抄录待核，陈五在自己亲见的那段下面留了记号。
人走后，陆三看着门外，道：“让他们离县，你能清静些。”
“以什么理由？”
“他们还会来。”
“把他们赶走，债单还在，药屋的归属也没清。换个人来搬，我还要再拦一次。”
她将购单重新包好。
“我需要能用的药具，也需要证明东西属于谁。你若愿意帮，就按约把凭据找齐。”
陆三看向那箱东西。针具用旧了，药秤的木杆也有磨痕，谈不上值多少银钱。
“这些能让你挣钱？”
“能让我开始做事。爹娘留下的，不能连问都不问，就叫人抬走。”
这一次，他没说再送她一箱，只道：“明白。”
稍后钱鹤年回来，先确认她伤处没有因争执加重，又与她约定次日可在河埠坐诊一小段时辰，复杂病情仍由他复核，她不搬物，不久站。
陆三听完，道：“我护你，你治伤。这些诊金，就不必再算。”
“谁不必算？”
他被问得一顿。
她将昨日的欠费纸、他的诊费和护证约定分别放在桌上。
“钱先生替我救急，也留了账。我想靠行医养活自己，不能头一位病人的诊金，便拿一句恩情抵了。你做了哪些事，也另记，不能混成谁欠谁一条命。”
陆三低头看了半晌。
“照你的账。”
“明日复诊，你也来。别等伤重了才算肯听。”
他应了一声。这一次答得很快。
日头将落时，魏行同袁成一道回来。
在陆三提出核验请求后，袁成向债主说明提交原契的手续。债主刚交来其中一张，受理人员已登记封存，交出的只是核验抄件。
沈晚棠接过纸，先看金额，再看末尾附摹的借款人署名。
许文谦。
她看了两遍，忽然打开一册旧账。
原主替丈夫收拾过许多回笔墨，也看过他在购货单上签名。他写“谦”字时，末笔惯常收得短，这张抄件标出的原署，却拖出一截长尾。
单凭字形还断不了真假，抄录也可能有误。
可这笔需要还给谁的钱，她更得看清。
“请核原署。”
她把两处并排指给袁成看。
“这张借据，真是许文谦签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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