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走两步，水一淹，你就清白了。”
沈知微睁眼时，一只鞋已经浸进河里。
九月初七的河水冷得刺骨。身后有人推她的肩，她脚下打滑，膝弯一软，险些栽下去。她抓住岸边半截柳根，粗糙的树皮划过掌心，疼得她骤然清醒。
不能下水。
耳边嗡鸣，眼前发黑，腹部隐痛，衣裙下还有未干的血迹。这具身体失血、受伤，又许久没好好吃东西，连站稳都勉强。她必须先从水边退开。
“还磨蹭什么？”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站在高处，手里捏着纸，语气像催人交一笔拖欠的田租。
“族里肯替你收殓，是给文谦留脸。你总不能受了匪人的污辱，还回来害许氏满门被人指点！”
许文谦。
这个名字刺入脑海，陌生的记忆忽然涌来。
七月二十三，药仓烧红的屋梁，母亲没能穿走的旧鞋，两具蒙着白布的尸身。
后来，丈夫抱走柜里的银匣，与暗中相好的青衣男人登车离乡。
她追出去时，他连头也没有回。
爹娘没了，钱没了，留下的借据却一张不少。
她叫沈晚棠，今年二十四岁。
而睁开眼的人，是三十岁的中医沈知微。她最后记得的，是事故现场压住伤者伤口的双手，以及迎面撞来的车灯。
“听见没有？仲德叔跟你说话！”
肩头又伸来一只手。
沈晚棠顺着那力道侧身，没与他硬争，只把另一只鞋挪上干泥。
“听见了。”
她声音很哑。
许仲德满意地抖开那张纸：“那就按个印，省得你死后，你婆婆跟族里闹。”
纸角擦过她胸前。她护住衣袋，指尖碰到一小块硬纸。
第二段记忆撞了上来。
三岁的安安踮着脚，把一个缝歪的布袋塞进她手里，奶声奶气地说：“娘，装钱。”后来，孩子不见了，门槛边只剩半截药包。
婆婆抱着孩子的小鞋，时而哭，时而躲到床下。她循着消息出去找，几日后拖着伤回家，等来的却是这一场逼她投河的送行。
记忆到这里断开。
沈晚棠胃里一阵翻涌，低头缓了两口气。那些伤害没有随着换了一个人醒来就消失，身体仍在发抖。
耳畔仿佛有个极轻的声音。
替我活下去。
找安安。
她攥住衣袋，指节慢慢收紧。
姐妹，你这辈子太苦了，让我来帮你逆天改命！
可要做这些，她得先活过今天。
【原主意愿交接已确认。济生改命系统待绑定。是否接受自主求生约定？新增支线可拒绝，不设强制婚恋任务】
她没有立即回应。
河岸上堵着几个许氏族人，回村的小路被他们占住。
右侧却有一段供小船靠岸的石阶。一条巡河船正沿着河湾过来，船头的木牌在日光下一晃。
她看清了那个“巡”字。
“纸拿近些。”她说。
许仲德把文书递过来，指着下方：“这里。”
她没有碰印泥，先看见了中间那一行字。
身后产业药屋一处，归还许氏族中处置。
“归还？”
她抬眼看他。
“东埠那间药屋，是我爹娘置下的。我成婚时带来的药具，也有购单。什么时候成了许氏的东西？”
许仲德眼皮一跳。
“你嫁进许家，东西自然——”
“自然就换了主人？”
她声音不高，离得近的人却都听见了。
一个挑柴的汉子偏头，看向老者手里的纸。方才劝她“想开些”的卖鱼妇人，也收住了嘴。
“你让我按的是死后把药屋给你的文书。”沈晚棠一字一顿，“不是替我收殓的文书。”
“胡言乱语！”
许仲德伸手来夺她攥住的纸角。
她立刻松手，免得被扯倒，转身扶着柳树往石阶挪。
“拦住她！”
一个族人横过来。沈晚棠没撞过去，只停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向河面喊：“巡河的差爷！岸上有人逼我投河，逼我按印交产！请靠岸记报！”
第一声太哑，被风吹散了一半。
她咽下喉间的腥气，又喊了一遍。
船头的人站了起来。
“哪处？”
挑柴的汉子下意识举了举扁担：“这边！”
这一指，许仲德脸色变了。
“一家子闹口角，与你们没关系。”
“既是口角，让她离水远些。”
巡河役把船篙抵上石阶，目光扫过她湿透的鞋和堵路的人，“谁报的？说姓名。”
“沈晚棠。许仲德是乡保，也是许氏族老。他把我的药屋写进这张纸，方才有人推我。”
“谁瞧见了？”
岸上静了一瞬。
她看向挑柴汉子：“大哥，你不用替我说别的，只说你亲眼看见的。”
汉子舔了舔唇：“我姓陈，排行五。她不肯下水，是有人推了一把。哪只手，我离得远，没瞧清。”
卖鱼妇人也道：“我叫吴春娘。我听见让她按印，死后归族里。”
沈晚棠把两个名字记住。
许仲德脸上挤出一丝笑：“她遭了事，脑子糊涂。我是怕她想不开。”
“那便让开。”巡河役道，“我叫袁成。她既报了，先带去河埠问清。乡保有话，到县署说。”
袁成没有替她断产权，也没有答应替她报仇。他只是伸出船篙，给她一个能扶着下阶的地方。
沈晚棠抓住了。
上船时，她腿软得几乎跪倒。吴春娘赶过来托了她一下，把自己肩上的旧布搭在她湿冷的脚边。
“先坐下，别撑。”
她坐在船板上，终于把身子挪出了那片能被人一把推下去的河沿。
船篙离岸。
许仲德还站在高处，手里的纸被攥出了褶。他没有再劝她清白，只盯着她胸前的衣袋。
沈晚棠垂下眼，在心里答了方才那个声音。
“接受。先救我自己。”
【绑定完成。代号小九。启动照护物资待领取，仅供基础照护，不能代替诊察。当前首要目标：抵达安全处，接受伤势检查】
她用那块旧布擦了擦手，重新扶住船沿。
身后的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仍被河风送了过来。
“黑石寨的人回来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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