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江城一年一度的「江城美食大赛」，要开始了。
这是江城餐饮界最大的盛事，已经有三十年的历史。每年这个时候，江城大大小小的酒楼、饭馆、私房菜，都会派出手艺最好的厨子，同台竞技。
谁要是能在这场大赛上夺魁，就等于坐上了江城餐饮的头把交椅。那不仅是一块奖牌，更是往后一整年的客流、名声，和真金白银的生意。
往年，江家菜馆，也参加过。
我爹还在的时候，拿过两次「江城第一」的招牌。那时候，江家菜馆的门槛，都被慕名而来的食客踩平了。我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领奖台上，笑呵呵地跟人说，江家的菜，没什么窍门，就俩字，实在。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我爹最风光的时候。
后来我爹走了，我接手。菜馆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唐雪琴那时候还跟我商量，说要不咱们也学学别家，搞点网红菜，做点营销。我爹留下的规矩，我一条都不肯破。生意，就这么一天天凉下去。
再后来，我顶罪入狱。江家菜馆，没了。
如今，这美食大赛，成了雪琴楼的天下。
孙耀祖和唐雪琴，早早就放出了风，说今年的「江城第一」，雪琴楼志在必得。他们花了钱，请了水军，在网上铺天盖地地造势：
「雪琴楼，江城第一酒楼！」
「八宝鸭，还是雪琴楼的正宗！」
「什么江家菜馆，早就是过去式了！现在是雪琴楼的时代！」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又点了一把火。
「八宝鸭，还是雪琴楼的正宗」——这句话，最刺眼。
那八宝鸭，是我爹传下来的。是江家几代人，一口锅一口锅，熬出来的。
他们偷了我的招牌，偷了我的菜，如今，还要把「正宗」两个字，也偷走。
苏小婉第一个给我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又急又冲：
「江老板！美食大赛，你报名了吗？」
「还没。」
「报啊！」她激动得不行，「这是你最好的机会！当着全城人的面，把雪琴楼踩下去！」
「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都传成什么样了？都说雪琴楼才是江城的招牌！你那江家菜馆，都快被人忘了！」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喂？江老板？你在听吗？」
「在听。」我开口，「小婉，你说，我要是用『江家小馆』这个名字，去挑战『雪琴楼』，全江城的人，会怎么想？」
电话那头，苏小婉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
「对。」我缓缓说道，「我要让全江城的人都知道——」
「雪琴楼，就是偷了江家菜馆的招牌。」
「而我江大山，要在这美食大赛上，把这块招牌，亲手拿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店门口，看着巷子口来来往往的人。
青石巷里，飘着饭菜的香气。有卖早点的，有下棋的，有遛弯的。日头照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
这日子，本该是踏实的。
可我知道，从我做下那个决定的那一刻起，这踏实的日子，就快到头了。
报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有案底。五年前那个「食物中毒」的案子，在江城的档案里，白纸黑字。
我知道，一旦我报名，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可我不怕。
我爹说过，江家的男人，脊梁可以断，但不能弯。
第二天，我揣着身份证，去了美食大赛的报名处。
报名处，设在江城饭店的一楼大厅。
大厅里，挤满了来报名的人。有年轻厨子，有老师傅，有连锁店派来的代表，个个衣着光鲜，谈笑风生。
我站在队伍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显得格格不入。
轮到我了。
我填了表，递上去。
窗口里，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我的名字，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江大山？」
「是。」
他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不好意思，」他推了推眼镜，「你的报名，被驳回了。」
「理由是——有不良记录，不符合参赛资格。」
我站在窗口前，看着那张被推回来的报名表，半晌没说话。
那张表上，「江大山」三个字，是我一笔一画写上去的。字迹工工整整，像五年前，我爹手把手教我写菜单时一样。
「同志，」我开口，「大赛的报名章程里，没有这一条。」
「规定里，只说了年满十八、有正规经营场所、食材安全合格。没说过，坐过牢的人不能参加。」
金丝眼镜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规定是规定。」他敲了敲桌子，「可我们也有我们的考虑。你说你一个……有案底的人，往台上一站，评委和观众怎么想？」
「这比赛，是要上电视的。让全江城的老百姓，看一个劳改犯炒菜？」
他笑了笑，那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不合适吧？」
我看着他。
「这理由，是你自己的，还是有人让你这么说的？」
金丝眼镜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拿起报名表，「我就问一句，是不是孙耀祖，或者唐雪琴，打过招呼了？」
他「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江大山！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告诉你，就凭你这条案底，这比赛，你一辈子都参加不了！」
「赶紧走！别耽误后面的人办事！」
他这一嗓子，把整个大厅的目光，都招了过来。
身后，排着队的人，都朝我投来异样的目光。
有几个人还认出了我，小声议论：
「这就是那个下毒坐牢的江大山？」
「他也想参加美食大赛？笑死人了。」
「一个劳改犯，还想跟雪琴楼抢第一？不自量力！」
「嘘，小声点，这种人，惹不起……」
那些话，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攥着那张报名表，站在原地，手指，把纸边都攥出了褶子。
五年前，我也是这样，站在这里，被人像赶苍蝇一样，赶出来。
那时候，江家菜馆，还是江城响当当的招牌。
那时候，这大厅里的每个人，见了我，都要客气地叫一声「江师傅」。
如今，我连报个名，都被人拦在门外。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报名处。
外面，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没有回家，而是拨通了苏小婉的电话。
「小婉，」我说，「报名的路，被堵死了。」
电话那头，苏小婉沉默了两秒。
「我就知道。」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怎么可能让你顺顺当当地参赛。」
「江老板，这事，你别管了。」
「交给我。」
「你想干什么？」我问。
「干什么？」她冷笑一声，「他们不是怕你上电视吗？那我就让全江城的人，都看看，这美食大赛，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当天晚上，苏小婉的一条短视频，在江城同城圈，炸了。
视频里，她举着手机，站在美食大赛的报名处门口，义愤填膺：
「家人们，今天我要曝光一件事！」
「江家菜馆的传人，江大山师傅，去报名参加江城美食大赛，结果，被拒了！」
「理由是——他有案底！」
「可大家知道吗？江师傅的那个案底，是替人顶罪！当年那场所谓的食物中毒，真正的黑手，至今还逍遥法外！」
「而现在，那个抢了他招牌的人，正堂而皇之地，代表江城参赛！」
「我就想问一句——」
「这江城的美食大赛，到底是在比厨艺，还是在比谁的关系硬？！」
视频一发出去，评论区瞬间炸了锅。
「卧槽，还有这种事？」
「劳改犯不让参赛？这是什么规定？」
「支持江师傅！让他参赛！让厨艺说话！」
「顶上去！让主办方给个说法！」
「我爷爷以前就爱吃江家菜馆的菜，那味道，绝了！」
「雪琴楼？呵，就是偷了人家招牌的贼！」
转发、点赞、评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一晚上，那条视频的播放量，破了百万。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店里，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江大山师傅吗？」
「我是美食大赛组委会的。关于您的报名……我们想请您，再来一趟。」
「有些情况，我们需要当面，跟您核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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