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关外，大雪下了三日，天地白成一片，分不清山和天。
他立在关前，望着京城方向，不知站了多久，肩头的雪积了一层，又落一层。呼出的白气刚离了唇，就被风卷散。四下里空得只剩雪。
远处有一串马蹄印，笔直往南去，也快被雪盖平了。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在朔风关以北三百里，追一伙北狄人。信差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三匹马，把那封信送到他手上。信是京城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镇国侯沈氏一族，通敌判流放。嫡女沈风荷，毒酒，殁。”
他当时正骑在马背上，身上还带着前一日厮杀的伤。亲兵把信递给他，他拆开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他差点瘫软的跌下马。后来他就那样。坐在马上一动不动，雪落在他睫毛上，他也不眨。雪化了，混合着他的眼泪，滑下眼角。片刻后，他调转马头，一个人冲进了北狄大军里。
那一天，他一个人，一刀一个，斩了三百个匈奴。身中三箭，一箭穿肩，一箭擦着肋下过去，还有一箭，扎在他左腿上。
他被亲兵拖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晕死过去。可他的手，还死死攥着那封信，掰都掰不开。
军医说，裴将军肋下那箭，再偏半寸，人就没了。可惜谁都不知道。他的心在那刻其实已经没了。
白雪的寒气迎面而来。思绪回转间，裴宴把那支她曾赠与的断簪紧紧攥在掌心，闭上眼。不知道那杯毒酒喝下去，她疼不疼。
朔风关外，风卷着雪，打在城楼上，“哗啦”作响。
——
青阳知县府。
春丫端了一碗水进里间，见沈风荷依旧昏昏沉沉躺着，心里那点主意，一下子便定了。
“姑娘，姑娘。”她俯下身，对着沈风荷轻声喊：该坐好了，周大人快过来了。”
沈风荷被她扶着，就着她的手微微起身，身体刚离开床板。又软软倒下了。
春丫站在床边直直盯着沈风荷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这贱人确实生得好，眉是眉眼是眼的，可如今被药得软成一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她咬了咬牙。反正今夜周大人是头一回见她。屋内灯光足够暗，她是谁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她把沈风荷往床内挪了挪，给她盖好被子，顺带放下床帘微微挡住。然后自己坐到铜镜前，拔下沈风荷头上那支银簪子，插在自己髻上，又拿起柜上那盒胭脂，厚厚地往脸上拍了一层。
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抿了抿嘴。模样是不及她，可灯下黑……。她理了理衣襟，掀帘子出去了，临走回头看了一眼里间，把门轻轻带上。
“美人。”不多时，外间便传来周崇的唤声，紧跟着便是春丫含羞的应答，然后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骤然响起。
里间床上，沈风荷猛地睁开眼。利落的翻身下床，白天被抬进来时，她仔细观察过。西梢间那里应该是周崇的书房。
沈风荷闪身跃下窗台，依着白日记忆，快步潜至周崇书房门口。扫视一圈确认周边无人，她即刻推门进去，反手掩上房门。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她就着光，一个抽屉一个抽屉的翻找。账册，公文，几幅描绘的美人画。她在室内翻找几刻钟，翻到茶台底下，有一只小楠木匣，上头一把小玉扣锁，她拨了两下，开了。
匣子里有一块巴掌大的白玉牌，正面刻着一座三层的楼阁，背面一个小小的“李”字。
三层阁，“李家”——当朝丞相李延甫。居然是他！
她把玉牌放回原处，楠木匣按原样锁好，书房门掩上。出来的时候，正房那边声音靡靡声响还在继续。
沈风荷悄悄退到西院尽头那间堆满杂物的柴房里。拣了个角落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闭上了眼假寐。直到西院屋内那两人再也没弄出动静。她才悄悄潜入重新回到里屋躺下。
她在等，等天亮，等周崇发现身边躺着的是姨娘换了人，也等一个拿回祖母嫁妆的机会。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正房里传出一声瓷盏砸地的脆响。
沈风荷睁开眼。她拍了拍裙上的灰，从柴房出来，沿着廊下，一步步往正房走。
正房里，春丫缩在床角，衣裳不整，脸色惨白。周崇披着外袍站在地上，眼前是一地碎瓷片。他昨晚喝多了，回来时黑灯瞎火，只觉得怀里人软香温玉，也没细看。这一睁眼，才发现身边躺着的，根本不是赵氏信里说的那个“”绝色姑娘”。是个生得有几分颜色、他却从未见过的丫鬟。
“说！你是谁？！”周崇一脚踹翻床边的小凳，“赵氏呢？她送来的那个姑娘呢？！”
春丫吓得哭出声：“大……大人……我是沈家二奶奶身边的春丫……那位苏姑娘……苏姑娘她昨夜药得厉害，起不来身，我……我……”
“我什么我！”周崇气得脸都青了，“好啊！赵氏这是拿个丫鬟糊弄我！来人！把这丫头拖下去，打二十板子，扔出府去！”
两个粗壮婆子立刻进来，架住春丫的胳膊。春丫面如死灰，瘫在地上。
“周大人。”
门口，一个平静的女声响起。
沈风荷站在那里，一身半旧的青布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半分昨夜的昏沉。她跨进门，冲周崇微微福了一福。
周崇眼里闪过一抹惊艳。随后眯起眼：“你是谁？”
“奴婢苏荷，原本是周大人昨日要娶的姨娘。”沈风荷道。
春丫猛地抬头看她，眼睛瞪得溜圆。
周崇上下打量她——果然，比眼前这个哭哭啼啼的丫鬟，生得要标致得多。他脸色稍缓，可随即又沉下声：“你既是我姨娘，昨夜为什么躲着不见？！”
“因为我不敢见。”沈风荷抬起眼，直视着他，“周大人，你可知我是谁？”
周崇皱眉。
“我是原镇国侯，沈庭之的婢女。”沈风荷声音平平，“就是三年前，通敌罪满门抄斩、男丁流放西北的那个镇国侯府。”
周崇瞳孔骤然一缩。
“大爷派我回青阳取老夫人的遗物，却被沈家二房赵氏无故留在府里，昨日更是用一杯掺了药的酒，把我送进周府。”沈风荷一步步往前走，“周大人，你是朝廷命官，正七品。你若真把我收了房——将来有一天，有人参你一本，说你私藏通敌犯家眷仆从，你这顶乌纱帽，还要不要？”
周崇脸色一点点变了。
“赵氏把我送到你这里，”沈风荷冷笑一声，“她不是在给你送美妾。她是在给你送祸水。”
周崇猛地转头，看向被婆子架着的春丫。
“那她呢？”
“春丫是个好姑娘。”沈风荷道，”她昨夜见我被药得起不来，又知道赵氏打的什么主意——她不忍心看周大人你被人算计，这才自己梳妆打扮，替我来了。她是爱慕你，怕你真被一个通敌犯的家眷缠上，毁了前程。”
她顿了顿，声音缓下来：“周大人，这样的姑娘，你要打她二十板子扔出去？”
春丫怔怔地看着沈风荷，眼泪“唰”地下来了。她拉着周崇的衣摆：“大人！苏姑娘说的是真的！奴婢……奴婢是真心为大人好……奴婢要是不替，那位苏姑娘一个通敌犯的身份，真进了大人的房，大人这官就做不成了啊！”
周崇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是个聪明人。如果真是娶了和镇国侯有关联的人，确实是个大麻烦。思及此，他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赵氏。好一个赵氏。
她这是拿一个通敌犯的人，来试他周崇的底线。他真收了，将来就是她手里的把柄。
“放了这位春丫姑娘。不，春丫姨娘！”周崇白得一位美娇娘，虽然姿色只算平平，但昨夜的滋味，还是让他回味无穷。
婆子们松了手。春丫全身一软，瘫在地上，转头看向沈风荷，那眼神，又是怕，又是感激，还夹杂着一丝欢喜。
周崇屏退左右，只留下沈风荷。他给沈风荷让了座，自己坐在上首。
“苏姑娘。”他终于开口，”你今日来这一手，不只是为了救这个丫鬟吧。”
沈风荷也不绕弯子。
“周大人爽快。”她从袖中摸出那张从青阳镇带来的、老夫人玉镯的拓片，轻轻推到周崇面前，“我今日来，是想跟周大人做一笔买卖。”
"沈家二爷沈仲，三年前我沈家出事，我祖母在青阳暴病身亡。区区十日，二爷就把老夫人的陪嫁、祭田、铺面，一样样过户到了二房名下。”
她抬眼：“周大人，奴婢见那份遗嘱，是你签押盖印。”
周崇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遗嘱是假的。”沈风荷一字一句，“二房心思恶毒，定是欺瞒了周大人。”
周崇脸色变了。
“那你想怎样？”
“我想请周大人，重审此案。”沈风荷道。
周崇“嗤”了一声：“我凭什么要听你一个奴婢的话？”
“就凭这个。”沈风荷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她早就调查过。这个周崇是个贪财的。
是一叠银票。数目不小。
“沈家这些家产，我查过。祭田三十亩，铺面三间，现银折合，大概值八千两。”沈风荷声音平平，“大房只要一半。另一半分与周大人。”
周崇的目光，落在那叠银票上，挪不开了。
他是个七品县令，一年俸禄不过几十两。八千两的一半，就是四千两。他做一辈子官，也挣不来这个数。
——
当日下午，周崇带着县衙的书办、衙役，浩浩荡荡去了沈家老宅。
他让赵氏拿出遗嘱，片刻后，把那份伪造的遗嘱重重拍在桌上。
“沈仲！赵氏！”周崇一拍惊堂木，“本县今日接到报案，有人说你们伪造遗嘱，私吞他人家产，本官已查明！这份遗嘱，是你二人伪造！来人——把那些非法过户的田契铺面，手续全部废止！家产归沈仲赵氏，即刻搬出老宅，不许再踏进一步！”
赵氏脸色惨白，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她到底是个有急智的。她跪在地上，膝行两步，凑到周崇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阴恻恻地道：
“周大人，你今日这么对我们……就不怕我把那件事，捅到府台大人那里去？”
周崇瞳孔一缩。
他盯着赵氏看了半晌，忽然一甩袖子：“念在你二人是初犯，又是本家亲眷——人就不送官了。家产即刻归还。”
到底，他没敢真把赵氏如何处罚。
沈风荷站在沈家老宅门外，看着沈仲和赵氏灰头土脸地被衙役“请”出大门，看着那扇斑驳的黑漆大门，在她面前重新打开。
周崇出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他那眼神复杂——他知道这姑娘不简单，他也怀疑她这一身本事、这一身来历，绝不是一个普通奴仆那么简单。可那厚重的四千两银子，已经实实在在进了他的腰包。所以有些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当夜，沈风荷和秦嬷嬷，离开了青阳镇。
马车一路急行往南，走了五日，在长河镇停下。
长河镇靠淮水，是南北漕运的一个大码头。秦嬷嬷带着她，七拐八绕，进了镇东一家不起眼的绸布庄。
绸布庄后院，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早已等在那里。见了沈风荷，他单膝点地。
“属下老魏，奉三公子之命，在此处候姑娘多时了。”这绸布庄，是三公子几年前在南边布下的暗线。明面上做绸布生意，暗地里——运河两岸的码头、茶楼、青楼、赌坊，咱们的人，都布下了。”
老魏抬起头：“只是这三年来三公子出事，暗线没人管，散了不少。姑娘今日来了，三公子让属下听姑娘号令。”
沈风荷微微点头，“老魏，将长河暗线目前的情况细致说与我听。”
窗外，长河水上的船笛一声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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