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定元年二月十三,暮色沉沉。
汉长安城的风雪越来越急,天地间一片晦暗。修德坊最深处这片破败的下九流聚居地,在戒严的铁幕下犹如一座巨大的活死人墓。
小雀儿像只灵巧的黑猫,贴着坍塌了大半的夯土土墙,哧溜一声钻回了往生堂后院。
她浑身落满了干雪,两只裤脚全被刺骨的黑臭泥浆浸透冻硬,走起路来发出“咔嚓咔嚓”的薄冰碎裂声。但那双乌黑凹陷的大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兴奋的光芒。
“大掌柜!查着了!”
小雀儿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蹲在灶膛边,一边伸出冻得发紫的双手烤火,一边急促地低语:
“你让我盯着的万年县游徼王狗儿,这两天魂都没了!天刑司的那帮黑乌鸦,今天清晨牵着十匹黑鬃大马,直接进了万年县衙门后堂。我藏在后墙的排水阴沟里听见,城南有几座前朝亲王府第的后门全被钉死了生铁条,里面连着两天连柴烟都没冒出一丝来!”
长生站在后堂一张铺着草席的停尸台前,手持一把骨柄剔骨钝刀,正极其专注地刮去一块老柏木板上的凸起木刺。
他没有抬头,声音稚嫩而清冷:“哪几座府第?”
“前周赵王、越王的旧邸……还有几处宇文宗室子弟的别业!”小雀儿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外头都在传,这些王爷染了时疫,相国府下令封门避疫。可我明明看见,天黑之后,县衙的大黑油布车一趟一趟往那些王府的偏门里钻,车轮压进青砖缝里半寸深!出来的时候,车轱辘上全滴答着暗红色的黏水!”
“不是时疫,是断头酒。”
长生放下小刀,从袖筒里摸出一块干布,擦了擦刀刃上的木屑。
“大象二年夏,赵王宇文招在自家寝殿里藏了佩刀,设家宴请杨坚喝酒,想借机刺杀他。杨坚命大,让元胄硬生生护着逃了出来。赵王、越王当月便被灭了门,可那些王府里还圈着各房旁支的宗室子弟。这笔账,杨坚要连根算清。”
长生转过身,小小的身子立在昏暗的烛火下,目光透着一股洞穿数十载青史的冰寒:
“如今九锡已受,禅让大典只差临门一脚。卧榻之侧,杨坚绝不会留下任何一个姓宇文的成年男丁喘气。这些宗室子弟,今夜至明晨,恐怕就要被一批批送进地底了。”
小雀儿听得心惊肉跳。
她自小在长安城街头乞讨,偷过富户的残羹,也见过官差打死流民,可在她的认知里,王爷那就是天上的神仙,怎么可能像宰鸡一样被连窝端掉?
“大掌柜……那王狗儿会不会把这祸事引到咱们头上?”
坐在一旁嚼着干茴香的安陀猛地站起身,断腿处的生铁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脸色惨白:“大掌柜!小雀儿说得在理啊!相国府诛杀宇文皇族,那是不能见光的灭门大案!死无全尸的皇亲,谁敢经手敛葬?若是弄不好,咱们这小铺子连同这满院的人,眨眼就会被天刑司灭口烧成飞灰!”
长生迈开两条短腿,走到后堂深处的石灰堆旁。
他抓起一把干燥纯白的生石灰,放在掌心里轻轻捻碎成粉,冷冷道:
“安陀,你跑了三十年丝路,还是没参透官府的胃口。
这种脏事,朝廷的正规义庄和官办殓尸司碰都不敢碰,碰了就是知情者,日后必被清洗。杨素的天刑司再狠,也不可能让军中的黑甲死士亲自去乱坟岗挖坑埋骨。
他们要找的,恰恰是修德坊这种由一个瘸腿胡商、一个哑巴奶娃开的绝户黑店。
越是见不得光的人,他们用起来才越顺手。
把后院所有的老陈醋全搬出来,石灰粉装满四个大陶瓮。安陀,今夜你把铁拐藏好,坐在门后装瘫子;小雀儿,你上房梁,手别碰任何铁器,只看巷口有没有暗哨。”
长生拍了拍手上的白石灰,仰起小脸,嘴角泛起一丝森冷的算计:
“送上门的皇室烂骨头,不仅能赚下往后三年的安身银子,还能把杨素塞进未央宫地宫的机密,从死人肚子里给老子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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