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阴冷、逼仄。
一尺二寸宽的陶瓦排污管内，空间狭窄得几乎让人窒息。两壁湿滑黏稠，到处都是历经数百年凝结的腥臭泥膏与尖锐瓦茬。
长生在陶管内手脚并用，飞速向后倒爬。
他的后背被粗糙的陶瓦刮得火辣辣生疼，单薄的水靠破开了数道口子，但长生神情冷漠，呼吸始终保持着极慢的节奏。
他从小布包里抽出了一块预先备好的七层粗麻面巾，倒出小半水囊的石灰清水将面巾彻底浸透，死死扣在口鼻之上。
“呼————！！”
管口后方，猛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鼓风机呼啸声！
浓烈刺鼻、呈现出焦黄色的硫磺与砒霜毒烟，被天刑司暗卫以行军风箱强行灌入了陶管之中！滚烫呛人的毒烟如同一条狂暴的火蛇，顺着狭窄的管道一路狂涌追噬！
若是寻常盗墓贼或江湖刺客，不出十息就会被这烈性毒烟活活烧烂气管与双眼，窒息惨死在暗道里。
然而，长生脸上浸透石灰清水的麻巾，将浓烟中的硫磺酸气吸去了大半，极慢的新陈代谢更是让他的耗氧量仅有常人的两成。他在毒烟中如同一只在泥沼中穿行的死物，不仅没有窒息，反而借着毒烟前涌的微弱气流，判断出了前方管道气流的出口方向！
“咔哒！”
倒爬了整整三十步，长生的小脚突然踩空。
管道到了尽头！
长生翻身跃出管口，轻巧落地。
眼前是一座隐蔽在未央宫地宫外缘的汉代绞盘密室，正与西支渠分水闸相连！
密室四方丈许，正中央悬挂着一组由十二个青铜齿轮咬合的汉代巨型绞盘，粗如儿臂的熟铁链自绞盘延伸而出，吊着密室下方那口重达数千斤的西支渠青石分水巨闸！
几枚生锈的铸铁长楔卡在齿轮间，勉强吊住闸板，闸下新砌的封水台却已被水压挤出裂纹。西支渠的暗流被堵在密室外侧高达数丈的“回龙渊”深井中；只要巨闸砸裂封水台，这一支便能重新泄水。
而在此刻，身后的陶管深处，传来了沉重的铠甲摩擦声与粗重的咒骂声：
“头儿！那小杂种爬出去了！前头有动静！”
“脱甲！拔短刀爬进去！老子非把他碎尸万段不可！”
那两名天刑司暗卫见毒烟并未奏效，自恃武力绝顶，竟果断卸去了沉重的冷杉藤甲，口衔淬毒短匕，手脚并用，如两条疯狗般钻入陶管，一前一后朝着绞盘密室死命爬来！
长生站在绞盘密室门口，借着管口渗出的微弱火星，清晰地听到了敌人的逼近声。
他没有逃。
两岁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残酷至极的冷笑。
长生收回短皮刀，小小的身形闪电般窜上了青铜绞盘的轴心死角！
这里是整座汉代机关的致命咽喉。卡在青铜齿轮缝隙里的那枚生锈铸铁长楔子，正是维持数千斤青石巨闸平衡的唯一支点！
长生将手中那柄生铁平头小皮刀的坚硬刀背，狠狠别入了铁楔子生满红锈的受力裂隙深处！
紧接着，长生双臂死死抱住刀柄，整个人凌空悬挂，借着全身那常人数倍密度的恐怖致密自重，配合全身下坠的杠杆力道，狠狠向下一荡！
“给老子……开！！”
“崩————！！”
一声震耳欲聋、撕裂金石的惊天暴响！
吃不住恐怖重力与杠杆撬动的生锈铁楔子，在半空中被生生崩断成两截！
“轰隆隆隆隆————！！”
十二组青铜巨齿轮在万钧重力的拖曳下疯狂反向旋转，火星如暴雨般照亮了整座漆黑的密室！
那块悬挂了数百年、重达数千斤的汉代青石断水巨闸，如同一柄来自九霄的天神斩马剑，携带着排山倒海的万钧之势，贴着陶管出口正前方不足半尺的地面，轰然砸落！！
“噗嗤！！”
刚刚从陶管口探出半个脑袋和一条臂膀的先头暗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整个人自胸口以下，被数千斤的青石巨闸瞬间砸成了肉泥肉酱！
黑血与碎骨在恐怖的高压下如箭矢般狂飙而出，将整堵青砖墙壁染成一片殷红！
不仅如此！
巨闸落下，闸底开裂的条石封水台被当场砸穿，铅封随之崩散！积蓄了整整一冬、高达数丈的数千吨冰冷黑臭地下泥水，从破开的闸座狂涌而出，先倒灌陶管与密室裂口，继而冲入下游的西支泄水古渠！
“天河倒悬！！”
仅存的那名暗卫头领被狂暴的浊流当头冲出陶管，整个人在齐腰深的激流与碎石烂泥中剧烈翻滚，口鼻灌满了腥臭的泥水，手中的短刀脱手飞出，头破血流！
但他终究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上一品精锐死士！
在狂乱的泥石流中，暗卫头领借着撞上一根青石方柱的剧痛，生生稳住了下盘！他满脸是血，青铜面具早已被激流冲落，露出一张刀疤纵横、宛如厉鬼般的狰狞面孔！
“妖童！！纳命来！！”
暗卫头领狂啸一声，双目赤红如血，竟拼着经脉寸断，狂暴地自激流中暴跃而起，戴着精钢尖刺拳套的右手如猛虎下山，撕裂水浪，直捣长生的头颅！
这一拳凝聚了他毕生的纯阳杀威，拳风未至，激荡的劲气已在泥水面上犁出了一道白色的水线！
然而，长生踩在一截浮在水面上的断裂柏木梁上，身形随着水波起伏，宛如随风飘摇的枯叶。
在刚猛无俦的拳风迎面轰至面门前三寸的电光火石之间——
长生既没有后退，也没有硬挡。
他的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后诡异一折，矮小的身躯贴着水面，宛如穿花蝴蝶般自暗卫头领粗壮的右臂腋下，贴身滑过！
“呼！”
狂暴的拳风将后方的汉白玉石壁生生轰碎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而滑过暗卫腋下的长生，小手如铁钳般骤然探出！
右手两根坚硬如精钢凿子般的小手指，带着刺骨冰冷的绝对死力，极其狠毒、极其精准地生生抠入了暗卫右侧腋窝深处最致命的死穴——
手少阴心经，极泉穴！
“呃啊！！”
暗卫头领只觉得半边膀子如遭九雷轰顶，整条右臂的经脉在一瞬间被蛮横闭死，狂暴的内劲反噬心脉，整个人剧烈一抽，半身瞬间酸麻瘫软！
长生借势翻身骑上了他的后颈！
左手自皮囊中抓出的一大把干生石灰与纯雄黄毒粉，毫不留情地整团死死按进了暗卫大张的口鼻与双眼之中！
“滋啦啦——！！”
生石灰遇上口鼻内的唾液与黏膜，瞬间爆发出滚烫的高温白烟！
暗卫头领痛得在泥水里疯狂嘶嚎翻滚，两只手死命抓挠着自己的面门，将皮肉撕扯得鲜血淋漓。
长生骑在他的后背上，面无表情地拔出了靴筒里的断刃小皮刀。
反手，倒握。
以全身致密骨骼的千斤坠力道，自暗卫头领颈后第三、第四颈椎骨的极薄软骨缝隙处，毫不迟疑地垂直向下，一刀狠狠贯通！
“噗嗤！”
一声轻微的钝响。
暗卫头领疯狂抽搐的身躯瞬间僵死。
那双被生石灰烧烂的眼珠死死暴凸，随后，整个人如同一堵坍塌的土墙，重重跌入滚滚奔流的黑臭浊水之中，再无半点声息。
密室之内，唯余滔滔浊流顺着破开的古闸狂暴排泄的轰鸣之声。
长生拔出小皮刀，借着冰冷的泥水洗净了刀身上的乌黑死血。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两岁半的身躯在大战之后由于肌肉脱力而剧烈颤抖着，但他站在死尸与狂澜之巅，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唯有一片万古不化的玄冰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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